05.
“我们分手吧。”
说出这句话时,我在厨房。
他坐在吧台,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没有开。
黄昏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印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睫毛在颧骨投下细碎的影。
“为什么?”他问。
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于是我说了。
十岁的夏天,水缸边的猫,剪刀,玻璃瓶,紫藤架下的坟墓。
我说我当时没有给它麻醉,它可能还活着就被剖开了,它可能挣扎过但我没有注意。
我说我没有害怕,没有可怜,甚至没有“我做错了”的意识。我只是好奇,然后满足,然后去做下一件事。
我说医生告诉我不能怀孕时,我第一反应是“终于有理由分手了”。
我说我每天给你系领带,每天在心里演练勒死你的手法。我记住你的喜好,因为那是维持关系稳定的必要数据。我从不任性,从不失控,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说,你爱的那个人是演出来的。
我就是那只猫。
早该被埋进紫藤架下的那只猫。
他听着,没有打断。
啤酒罐在他手心里慢慢升温,冷凝水顺着铝壁淌下来,濡湿了吧台的一小片木纹。
我说完了。喉咙干涩,像吞过砂纸。
他仍然没有开口。
我垂下眼睛,开始思考下一步——如果他同意分手,我需要今晚就搬还是可以等到周末。共同账户里的存款,按照贡献比例分割……
“停。”
他拉开拉环。
泡沫涌出来,漫过他的指节,滴在地板上。他低头舔了一下虎口,然后抬起眼睛看我。
“你为什么觉得,”他说,“这会让我离开你?”
我张了张嘴。
所有备好的答案在这一刻堵住了。不是因为被质问,而是因为他的语气——
像一个科学家询问实验数据,一个程序员查看故障日志。
他只是想知道,我那个精密运转的故障自检程序,究竟在哪个环节输出了错误的指令。
“我不知道。”我说。
这是九百多天来,我第一次对他诚实。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离开。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离开。我给了你足够充分的理由。你不能接受一个……”
“一个什么?”
“一个怪物。”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不是安慰,是那种——他看到意料之外的有趣数据时,眼睛会亮起来的笑。
“十岁那年,我在我爸的工作室里用盐酸和硝酸配王水。比例不对,烧杯炸了,酸液溅到墙上,墙皮咕嘟咕嘟冒泡。我爸冲进来,以为我中毒了。”
他顿了顿。
“我没有中毒。我只是在想:原来银器溶解是这个颜色。”
他把啤酒罐放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所以你看,”他望着我,“我们都是那种会对‘溶解’感兴趣的小孩。只不过你的溶剂是剪刀,我的是硝酸。”
我没有说话。
他又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喉结滚动,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还松松系在颈间。
“后来那只猫呢?”他问。
“埋了。”
“埋在哪?”
“紫藤架下面。”
“紫藤长得好吗?”
“……很好。每年四月开得很密。”
他点点头,像在核对某个数据。
“所以不是你杀的它。它死于卵巢病变,你只是找到了病因。你把它埋了,种了花,花开了很多年。”
他放下啤酒罐,两只手撑在吧台边缘,倾身靠近我。
“你没有为它麻醉,因为你那时候不知道怎么麻醉。你没有害怕,因为你那时候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你没有可怜它,因为你以为它早就死了——只是身体还在呼吸。”
他离我很近。黄昏的光被他挡住,我在他的影子里。
“你那时候十岁。你还没有实践过‘面对濒死生命时应该恐惧’。你只是做了一个十岁小孩唯一会做的事:好奇,验证,然后接受。”
他的声音很轻。
“这不是冷漠。这是求知欲。”
我的眼眶开始发酸。
“那现在呢。”我的声音在抖,“我现在二十四岁,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我知道恐惧是什么,我知道可怜是什么——可我还是没有感觉。医生说我不能怀孕,我没有难过。你对我那么好,我每天都在准备离开你。”
“那你爱我吗?”
他问得那么直接。
我张着嘴,喉咙里堵着一团带刺的球。每一个刺都是一个被压下去的字——想、怕、不敢、不知道。
他等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放在他的颈侧。
脉搏一下一下撞着我的指尖。温热的,活的,会消失的。
“你不用现在回答。”他说,“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慢慢测。”
“什么方式?”
“你那些清单、方案、应急预案。”他的嘴角弯起来,“你每次系领带都在测算我的颈围和用力角度,你每次说‘路上小心’都在计算交通事故概率,你每次记住我的喜好都在更新数据库——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怔住。
“我知道。”他说,“我早就知道。”
他的拇指按在我的手背上,一点点收紧。我的手指陷进他的颈侧,那一小块皮肤泛出淡淡的红痕。
“可是亲爱的,”他望着我,“你从来没有真的勒下去。”
眼泪终于落下来。
滚烫的,咸涩的,二十四年里第一次为另一个人流下的不受控制的眼泪。
“因为你是测不准的。”我哭着说,“我算不出你会不会走。你从来不按我的方案行动。你应该离开,你为什么不离开?你应该生气,你为什么不生气?你应该觉得我很可怕,你为什么——”
“因为你的程序有漏洞。”他打断我。
他松开我的手,转而捧住我的脸。拇指擦过我的颧骨,把泪痕抹成一片濡湿。
“你只计算了离开的方案,没有计算留下的方案。你只演练了失去,没有演练拥有。你把‘爱’定义成一种可以量化、可以预测、可以控制的操作——但爱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
“爱是失控。”
我不知道是谁先吻的谁。
也许是他俯身,也许是我踮脚。也许是我们同时放弃了所有精心设计的方案,让两具陌生的身体在黄昏的光里自行其是。
啤酒罐倒了。体检单被揉成一团,踢到沙发底下。靠垫落在地板上,我们倒在它原来占据的位置。
他的领带还在脖子上,松松垮垮,像一个随时可以挣脱的结。我扯住那根深灰色的丝绸,他没有躲。
【……】5
1【他的颈侧还有我刚才留下的红】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每次系领带,我都在等你做点什么。”
我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等你终于失控一次。”他说,“等你不再计算力度、角度、后果。等你把我勒痛,或者勒死——随便什么。等你不再是那个完美的、滴水不漏的、永远不会出错的程序。”
他的眼睛很亮,像黄昏里最后一缕光。
“等你把我当成那只猫。”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他心跳很快。隔着皮肤、肌肉、肋骨,那声音像远方滚来的雷。
我在他怀里颤抖了很久。不是哭泣,是某种更古老的战栗——像那年站在紫藤架下,握着沾血的剪刀,第一次意识到“我做了什么”。
那只猫没有挣扎。
它只是看着我,然后闭上眼睛。
而此刻这个人也没有挣扎。
【……】2
1【他只是躺着,任由我的眼泪濡湿他的衣领,任由我把他颈侧的皮肤吻】
他放任我。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