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云觉得,山里的雾气似乎比往年更浓了。他背着破旧的帆布书包,踩在泥泞的山路上,脚下那双开了胶的球鞋早已被露水浸透。清晨五点,整个村子还沉睡在朦胧中,只有他家那间矮小的土房已经亮起了微弱的灯光——那不是为他准备的,而是母亲在为即将上山采药的继父准备干粮。
“初云,去把柴劈了。”继父粗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初云默默放下书包,走向院子角落那堆木头。他的手臂纤细,与那柄沉重的斧头显得格格不入。每一下劈砍都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没有停下。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走两个小时山路去镇上的高中,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行程。
“成绩好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回来种地。”继父嚼着馒头走出来,瞥了他一眼,“李老板家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往家寄三千块。你都十八了,也该为家里想想。”
初云没有回应。这样的话他听了十年,自从亲生父亲在山洪中去世,母亲改嫁后,他就成了这个家多余的人。他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干活和将来出去赚钱补贴家用。
“我今天放学晚些回来,”初云劈完最后一根木头,轻声说,“学校有补习。”
“灯油不要钱啊?”继父冷哼一声,“早点回来,后山的草药该收了。”
初云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情绪。他并没有补习,而是今天镇上有个大型慈善活动,需要临时工,一天能挣八十元。他迫切需要这笔钱——不是因为家里,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大学入学考试报名费。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塞给他一个冷掉的红薯,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初云把红薯塞进书包,踏上那条熟悉的山路。雾气渐渐散去,阳光从山巅洒落,在他乌黑的发梢上跳跃。尽管生活艰难,初云的眼睛里始终有一种难以磨灭的光——那是大山困不住的对未来的渴望。
同一时刻,几十公里外的城区宾馆套房内,空泽站在落地窗前,凝视着远处连绵的山脉。他身着量身定制的高级西装,腕表在晨光下闪着低调的光芒。
“空总,今天的活动流程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助理站在他身后,恭敬地说,“先是捐赠仪式,然后是走访贫困学生家庭。”
空泽微微点头,目光依然停留在群山之上。“真正的需要,往往藏在最深的山里。”
助理犹豫了一下,“其实董事会更希望您把精力放在城市的教育项目上,那里的媒体曝光率更高...”
“慈善不是表演,”空泽淡淡地说,转身拿起外套,“走吧,我想早点到现场看看。”
空泽是三十二岁的慈善基金会创始人。出身商业世家,却在继承家业后转向慈善领域,五年间建立了全国最大的私人教育慈善基金。外界对他褒贬不一——有人称赞他是真正的慈善家,也有人质疑他只是在用钱买名声。
但很少有人知道,空泽每年都会抽出一个月时间,亲自走访偏远地区的项目点。这不是作秀,而是一种近乎执着的坚持。
活动现场设在镇中学的操场上,初云被分配到场务组,负责搬运物资和引导座位。他瘦削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心!”当初云抱着一箱水险些被电线绊倒时,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肩膀。
初云抬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那人比他高半个头,西装革履,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但眼神却没有初云常见的城里人的傲慢或怜悯。
“谢谢。”初云站稳身体,有些不自在地拉了拉自己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子。
空泽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见过太多贫困地区的孩子,他们眼中通常有两种情绪:要么是怯懦的自卑,要么是急于摆脱现状的焦躁。但这个男孩不一样,他的眼睛像山涧的泉水,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奇特的韧性。
“你是这里的学生?”空泽问,顺手帮初云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工作牌。
初云点点头,“我是临时来帮忙的。”
活动开始了,初云继续忙碌着,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当轮到空泽上台发言时,初云才意识到这个帮他一把的男人竟是今天的主角——那位著名慈善家。
与其他嘉宾不同,空泽的演讲没有华丽的辞藻,他平静地讲述着教育公平的重要性,声音沉稳有力。当初云搬运奖品经过台下时,恰好听到空泽说:“慈善不是施舍,而是给那些本就拥有翅膀的人一片可以飞翔的天空。”
那一刻,初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活动结束后,按照流程,空泽要走访几户贫困学生家庭。巧合的是,初云家被列入了名单。
当初云带着一行人走上那条熟悉的山路时,他的心情复杂。他并不希望自己的贫困被如此直白地展示,尤其是被那个男人看到。
空泽敏锐地察觉到了初云的沉默,“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不去你家。”
初云惊讶地抬头,没想到对方如此细致入微。
“没关系,”他轻声说,“只是房子比较旧。”
当初云家那间土房出现在眼前时,连见多识广的空泽也微微蹙眉。房子比他想像的还要破旧,墙面上有雨水侵蚀的痕迹,屋顶上铺着防雨的塑料布。
初云的继父和母亲显然被这阵仗吓到了,手足无措地招呼着客人。空泽没有像其他来访者那样流露出同情或惊讶,他只是平静地坐下,喝着初云母亲泡的粗茶,聊着山里的收成和气候。
初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与自家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心中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临走时,空泽对初云的母亲说:“您的儿子很优秀,老师说他成绩很好。”
母亲愣了一下,似乎第一次听到外人这样夸奖初云,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下山路上,空泽故意放慢脚步,与初云并肩而行。
“打算考哪所大学?”他问。
“外省的一所学校。”初云回答,没有具体说名字,似乎怕显得不自量力。
空泽点点头,“有梦想是好事。”他递给初云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可以联系这个号码。”
初云接过名片,触感细腻的卡纸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为什么帮我?”初云忍不住问。
空泽停下脚步,望向层层叠叠的山峦,“因为我曾经也是不被看好的孩子。不同的是,我幸运地得到了机会。”
他看着初云,眼神深邃,“我相信,给你一个支点,你也能撬动自己的世界。”
初云捏紧了手中的名片,山风拂过他年轻的面庞,心中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
那天晚上,初云在煤油灯下久久凝视着那张名片。窗外,大山沉默如谜;窗内,一个少年的人生即将转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而几十公里外,宾馆里的空泽同样难以入眠。他站在窗前,想着那个山中少年的眼睛——清澈、坚韧,像未经雕琢的玉石。他从未想过,一次例行的慈善之行,会让他的内心泛起如此波澜。
夜渐深,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一刻因命运的安排而交汇。
远山的回音
初云将名片小心翼翼地夹在数学课本的扉页里,那里是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那一夜过后,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劈柴、上学、做家务,还有继父时不时的冷言冷语。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每当他翻开课本看到那张名片,空泽的话就会在耳边回响:“给你一个支点,你也能撬动自己的世界。”
一个月后的傍晚,初云背着装满复习资料的书包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群山融为一体。距离高考只有三个月了,他比以往更加努力,常常在完成家务后打着手电筒复习到深夜。
“初云!”同村的同学李晓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你知道吗?镇上来了个教育基金会的项目组,说是要选拔山区优秀学生,提供大学全程奖学金!”
初云的心猛地一跳,“什么基金会?”
“好像是叫林氏基金会,就是上次来我们学校搞活动的那个。”
初云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书包里的课本,那张名片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滚烫。
回到家,继父正阴沉着脸坐在门槛上抽烟。“又这么晚回来?真当自己是读书的料了?”
“学校有复习课。”初云轻声解释,试图绕过去。
“站住。”继父站起身,“李老板今天来了,说他厂里缺个记账的,一个月四千包吃住。你下周就过去。”
初云僵在原地,“我还要参加高考...”
“高考?”继父冷笑一声,“考上了又怎样?学费哪来?家里可没钱供你做梦。”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沉默地低下了头。初云看着这一幕,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十年来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汹涌而来。
“我会自己解决学费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但我一定要参加高考。”
继父显然没料到一向顺从的初云会反抗,愣了一下,随即大怒:“翅膀硬了是吧?我告诉你,这个家我说了算!”
那一夜,初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空泽的眼神,那么坚定而充满信任。凌晨三点,他悄悄起身,从课本里取出名片,借着月光一字一字地抄写在一张纸条上,然后将原件重新藏好。
第二天清晨,初云比往常更早出发去学校。路过镇上唯一的公用电话亭时,他犹豫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拨通了那个号码。
“您好,我是空泽。”电话那头传来沉稳的声音。
初云突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
“请问是哪位?”空泽的声音依然耐心。
“我是...初云,一个月前您来过我们学校...”
“初云。”空泽立刻想起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很高兴你打电话来。最近怎么样?”
初云简要说了基金会选拔项目和继父要他辍学的事,语气尽量平静,但空泽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无助。
“我知道了。”空泽说,“你安心准备考试,其他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初云站在电话亭里,久久没有离开。空泽甚至没有问他是否需要帮助,就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他的困境。
城市另一端,空泽放下电话,按下内线呼叫助理。
“查一下我们在青云镇的奖学金项目进展情况,另外,帮我安排下周再去一趟那边。”
助理有些惊讶,“空总,您下周有董事会和三个重要会议...”
“重新安排。”空泽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查一下初云家的具体情况,特别是他继父的工作和家庭经济状况,要详细但不要惊动任何人。”
三天后,当初云放学回家时,发现家里来了几位客人——镇上的干部和李老板都在。继父一反常态地对他笑脸相迎。
“初云回来了?快过来坐。”继父热情地招呼道,“李老板是特地来看你的。”
李老板搓着手,笑容可掬:“初云啊,听说你成绩很好,将来一定有出息。我之前说的去厂里工作的事,你不愿意就算了,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
初云困惑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何一夜之间所有人的态度都变了。
客人走后,继父拍着初云的肩膀:“你小子有本事啊,不声不响就搭上了大人物。以后有出息了,可别忘了家里人。”
初云这才知道,空泽不仅派人来了解了情况,还通过基金会为村里提供了几个就业岗位,其中就包括安排继父去镇上的合作社工作,收入比以往高出不少。同时,基金会还宣布将为考上大学的贫困学生提供无息贷款和勤工俭学机会。
巧妙的是,这一切都不是直接施舍,而是通过提供机会的方式,既保全了受助者的尊严,又切实解决了问题。
一周后,空泽再次来到青云镇。这次他没有大张旗鼓,而是轻车简从,直接去了初云的学校。
初云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时,看到空泽正站在窗边,与校长交谈。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又来打扰你了。”空泽转身对初云微笑,眼神温暖。
他们沿着学校后山的小路散步,初云第一次向外人敞开心扉,讲述了自己的梦想和困境。空泽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你知道吗,”空泽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脚步,“我小时候也曾经过得很艰难。父亲生意失败后,我们不得不搬到贫民区,我成了班上最穷的孩子。”
初云惊讶地看着他,难以想象这个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的男人也有这样的过去。
“那时候,一位老师注意到了我,给了我很多帮助。”空泽的目光望向远方,“她告诉我,贫穷只是暂时的状态,不是定义一个人的标签。”
“所以您现在做慈善,是为了回报那位老师吗?”
空泽思考片刻,“最初可能是。但现在我明白了,帮助他人不是简单的回报,而是在别人的需要中看到自己的责任。”
下山时,空泽递给初云一部简单的手机,“里面存了我的私人号码,有任何需要都可以直接联系我。这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我相信你值得这样的投资。”
初云接过手机,感觉手中沉甸甸的不仅是物品,更是一份信任。
那天晚上,初云用那部手机收到了空泽发来的第一条信息:“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而是明知恐惧却依然前行。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要勇敢。”
高考前的两个月,初云全身心投入到复习中。空泽偶尔会发来简短的问候,从不打扰他的学习节奏,却又恰到好处地在他最疲惫的时候给予鼓励。
高考那天,初云走进考场前,收到空泽的信息:“记住,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已经战胜了最大的敌人——过去的自己。”
考试结束后,初云感觉自己发挥得不错。但他没有时间放松,立刻开始在镇上打零工攒钱。空泽曾提出资助他大学期间的全部费用,但初云婉拒了——他希望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
一个炎热的下午,初云正在搬运货物时,手机响了。是高考成绩查询的通知。他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当他看到屏幕上的数字时,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他考出了全县第三名的好成绩,足以进入他梦寐以求的大学。
初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告诉空泽。电话接通后,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我考上了!我真的考上了!”
电话那头的空泽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我知道你一定能行。”
八月底,初云即将离开大山,前往外省求学。临行前夜,继父破天荒地为他准备了一桌简单的送行宴,母亲偷偷在他的行李里塞了自己缝制的护身符。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初云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群山,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全新的学习生活,还有与空泽之间那段微妙而复杂的关系。
而此刻,在远方的空泽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思绪早已飞向了那个从大山走向城市的少年。他清楚地感觉到,初云的出现,正在悄然改变他早已定型的生活轨迹。
夜幕降临,两座城市,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正在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逐渐靠近。初云不知道的是,空泽已经暗中安排,确保他在外省的学习生活能够顺利开始,却又不会让他感到被过度干预。
火车呼啸着穿过隧道,光明与黑暗交替之间,初云握紧了拳头。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配得上那份信任的人。而远在他方的空泽,则第一次在忙碌的生活中,对某个人的到来产生了真切的期待。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空泽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微笑。也许,慈善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在相互的照亮中,彼此都找到了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