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感觉论起来着实奇妙。
上一刻殷云川还躺在茅草屋里头的木床上,眼见柏昧双手合十祭出一张明黄符纸,仙气缭绕间,不过须臾光景,双眼一睁自己便已身在画仙殿前头了。这当仙人的日子当真比凡人省时省力多了,殷云川在心里暗暗赞叹道。
不过,不知是不是符纸法力不够的缘故,从桃林至九重天,来的时候殷云川可谓风光满面,可当跌落在殿门前的时候,整个人都生生摔成了狗吃屎的模样。
殷云川被仙风送了一嘴的头发,云锦织就的外裳飘洒了满地,风拂过时仿佛漾起层层纯白的涟漪。他赶忙用力呸了几声,撩拨起嘴里的头发随意扬散到耳后去。与殷云川略显狼狈的形容相比,一旁的柏昧便显得分外从容适意,他饰有云纹的靴身轻轻踏开地上环绕的灵雾,薄薄的雾气随着柏昧的步伐蜿蜒攀附上他的周身,似乎与其融为了一体,仿佛披上了漫天清幽仙气,勾勒出柏昧一身玉树临风之姿。
柏昧轻柔的搀扶起地上尚自整理衣袖的殷云川,顺手替他抚平衣裳上凹折的褶皱,声音关切道:“无妨吧?”
殷云川转过脸,恰好撞进了柏昧一双含笑的眼里,那双眼犹如华清池水天然凝炼而成,澄澈如镜,其上浮起了点点笑意,殷云川对视不过半刻,立时就垂下眼,只觉得耳朵根都烧红了起来。
殷云川嗫嚅着嗓音道:“那个…无妨”
柏昧笑意愈深,抬起手轻轻按了按殷云川宽阔的肩,声音向画仙殿前三字烫金匾额扬起:“你抬眼看看。”
殷云川应言抬眸,书上描绘的画仙殿立刻就从华丽的文字间立体了出来,巍峨矗立在视野中央,他一瞬睁大眼,眸中流光溢彩,璀璨非常。
眼前的殿宇宏伟壮丽,画仙殿三字烫金匾额华光流转,一撇一捺显出遒劲非常,于蜿蜒处行云流水,于顿笔处坚韧如松,当真“走笔生花”。而整座殿宇都好似磅礴耸立于飘渺仙山之巅,周身蒸腾起漫漫仙雾。殿前的台阶由玉石所砌,通体流转着莹润的光泽,蜿蜒盘旋上壮阔辉煌的殿门。大殿四周围绕着白玉栏杆,坚实的殿基向四处延伸围拢成方形,每一角仿佛盘旋交错的树根紧紧扎于地底,显得稳固非常。宫殿整体采用通透的琉璃瓦覆盖,层层叠叠,于茫茫云海中析出七彩光芒,耀眼夺目,墙体筑上千年寒玉,雷打不动,风吹不倒,且自发飘散出丝丝冷雾,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之意。
殷云川一时看呆,嘴上不禁喃喃道:“真不愧是仙人住的殿阁”
柏昧侧眸见殷云川翕动了几番嘴唇,却因声量太小,实在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于是柏昧笑问道:“在说什么?”
殷云川赞叹道:“这画仙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当真是雄伟辽阔极了,真不愧是师祖住的,真是这九重天上独一份儿了。”殷云川边说边仔细观摩着殿身,说到最后语气里竟捎上几分艳羡。
柏昧随即宽慰道:“放心,等你潜心修炼,拥有如此高的修为之后,定会住上比这还好的殿阁。”
殷云川听罢,悄无声息的叹出一口气。他觉得柏昧一定是在与自己打趣,长枫师祖的修为少说也得在上境界了,而自己的修为还停留在下境界里苦苦徘徊,连大师兄柏昧十分之一都及不上,况且修炼哪里是嘴上说的这么容易,真不知道要渡过多少次雷劫才能飞升上神,就自己这弱不禁风般的体格,还是老老实实当一条会呼吸的仙界咸鱼吧!
殷云川嘟囔道:”那还是算了吧”
正说着话,原先紧闭的殿门忽然被切开一条缝隙,一声极力抑制的闷哼声顺着仙雾飘散而出,随即从门后转出个蓝衣飘飘的人儿来。
那好像是师尊的声音,殷云川猛然抬起了头,几乎同时,一旁的柏昧也跟着仰起头来。
两人相互交换了眼神,一个略显严肃,一个分外担忧。
忽的
“哎!柏师弟,你怎会在此?”
那身着蓝衣的弟子笑出一口白牙,立在玉阶上,远远的便冲阶下的两人嚷了一声,嗓音清亮亮的,像是檐下的铃铛碰撞在一起,正发出叮叮的脆响。
不过,蓝衣弟子略略皱了皱眉,柏昧师弟与自己关系甚好,一眼便能认出来,倒是柏昧身旁那个与之并肩的人是谁呢?
柏昧听到一阵熟悉的嗓音正唤自己,转过脸望去声音的来源,只见玉阶上正兴冲冲跑下一个身着蓝衣的弟子,一双白面上缀着两双乌亮的瞳孔,红润的唇正扬着笑,身形瘦长如竹,蓝色的衣裳松松套在身上,动作间带起一阵衣袖翻飞,仿佛一片流动的蔚蓝海水。
“原来是洛灏师哥,这番有礼了”殷云川看着柏昧一壁喊那人师哥,一壁拱手作揖,格外的礼貌敬重。
殷云川于是将目光转去那蓝衣师哥的身上,紧接着上下打量一通,蓝衣师哥身上穿的衣裳轻如蝉翼,像是霞锦织就,光瞅着就觉得要耗费不少灵石。宽阔并不显夸张的衣袖上并无过多纹饰,只疏疏绣着几枚祥云,针脚细腻服帖,可凭此看出绣者的功力不凡,且绣的栩栩如生,风一吹仿佛便要流动起来似的。这倒看不出什么,最主要的是他腰间的配饰,一枚垂落在衣缎上呈弯月状的玉佩,通体透明澄澈,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如一泊流动的千里池水,其上隐约浮动着画仙殿三字。
普通外门弟子可穿不起这般昂贵的衣服,佩戴起这样精致的玉佩,那应该或许是,长枫师祖座下的弟子?
殷云川正皱眉思索着,那道清亮的嗓音又响起在耳边,显的格外的热络和亲切:“哎呀!咱们私底下就不必这般繁文缛节了,天天大殿里头看着他们作礼来作礼去,我真是要吐了。”看来这仙宫里头也不全是无聊的人嘛
“对了,柏师弟,你旁边这个人是谁呀?”殷云川见蓝衣师哥忽然提及自己,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得不那么自然了起来。
刚想准备开口介绍一番自己,没成想柏昧先殷云川一步说出了下文:“他啊,你可能见的少,是浮千师尊的亲传弟子,殷云川”
蓝衣师哥旋即热情的和殷云川握了握手,热切道:“原来是云川师弟,幸会幸会。”
殷云川不知说什么,呵呵干笑了几声。
随即柏昧向殷云川介绍起蓝衣师哥的身份:“这位是长枫师祖座下的大弟子洛瀚,你可以喊他洛师哥”
果不其然,自己瞎猜一番,竟然还猜对了。
殷云川哦哦几声,回握住洛瀚一双细长的手,舒展开一个自认为非常自然的笑:“洛师哥好”
“你们此番前来,当是为了浮千师尊的事吧”洛瀚一语道破心事,左右各看了柏昧和殷云川一眼。
“是的是的,你可以带我们进去吗?”殷云川听洛瀚提起自家师尊,神情间立刻鲜活起来,语气也跟着激动。
“师尊他怎么样了?”柏昧的眸中覆上一抹淡淡的愁色,眉头微拢,语气担忧的问洛瀚道。
“不是我不帮你们,只是师祖他如今还在气头上,你们进去,到时候城门失火又殃及池鱼”
殷云川默默垂下眼,眸光渐次暗淡下去,纤长浓密的睫毛犹如风中蝶翼轻微颤抖,自顾自道:“我可不算什么池鱼”
“洛师哥,你不知道,师尊都是为了我才在里面受罚,我不能看着师尊受罚却袖手旁观,这样一来,我岂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殷云川撩起眼,一双眸黑亮到近乎逼人,眼中的神情益发坚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道。
“洛师哥,看在咱俩的关系上,你就当卖我个人情。”柏昧跟着帮腔,话语声中夹了丝恳求的意味。
洛瀚被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唱和,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拒绝的话了,只好被迫答应下来。
等行至殿门口时,洛瀚又再三嘱咐道:“你们到时候进去,一句话也不要说,也不要问什么,我来充当和事佬好了。”
殿内—
大殿内部宽阔而不失典雅,映入眼帘的首先便是八根高大粗壮的蟠龙柱,每一根柱子由金铁石所制,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泽,其上都精心雕琢着栩栩如生的蟠龙图案,这些蟠龙或腾云驾雾,或戏水嬉戏,或翱翔于九天之上,形态各异,活灵活现。光滑如镜的地面由千年乳玉铺就而成,静静晕染出八根泛着灿然金光的倒影。两侧且还各立着一尊高约十尺的石狮雕像,目光迥然,神情虎虎生威。殿阁辽阔的穹顶之上,如工笔画般细细描绘的各路神仙各显神通,围绕着正中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盘旋而坐,双眼微闭,眉目间掺着不食人间烟火,不染世俗红尘的淡漠与祥和。
而大殿正中以寒冰金铁为骨架的玉白座椅按中间为尊,两侧为辅依次摆放,显得分外井然肃穆。
中间一抹跪着的血红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而站着的人正手持雷鞭,一个扬手,像是蓄足了毕生的气力,雷鞭裹着隐隐的紫光,快而狠的飞速鞭打下去,直直打在那抹血红色的身影上。清脆的鞭子摩擦过皮肉的声音轰然炸在耳畔,而跪着的人紧咬着牙,即使痛苦到冷汗淋漓,却依旧不发一声。
那持鞭之人应当就是长枫师祖,只见师祖身着一身黄棕道裳,略显苍老的脸上纵横着深深褶皱,一双眉目间满是狠厉,扬鞭时整张脸的肌肉似乎都在用力。
“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么?!”长枫师祖嗓音低沉却略显沙哑,如同酿制的一壶陈年老酒,沉淀了经年岁月。
“徒儿知错,但是师傅说的话,徒儿恕难从命。”浮千一双锦缎般顺滑的墨发混着汗滴,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侧,遮住了眉眼间的神情,只听得他的嗓音清冷而微磁,如冬雪夜里的第一场霜冻,却因为缺少水分而略带沙哑,显得无比的干涩乏力。
长枫见浮千背上已鲜血横流,却仍咬牙嘴硬,心中又是一阵火气上涌,他蓄足了力气,手腕翻转间,眼见紫光大盛的鞭子便又要直挺挺的落在浮千身上,却猛的从斜刺里窜出一个洁白的身影来,一下扑倒在浮千身上,紧紧的护住浮千,鞭子落下时恰好打在了那抹白色的身影上。
一抹血红的痕瞬间浸染了白色的外裳。
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瞬间沿着每根神经传遍全身,殷云川倒吸一口凉气,额上立时便附上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紧接着嘴角溢出一丝艳红。
殷云川本就修为不高,此刻一经千万年修行的紫雷鞭打在身上,只一下就支撑不住了。
“师尊,你不要害怕,我来了。”殷云川的声音渐渐虚弱下来,弱弱的漂浮在耳畔,却像是有千斤重的分量。
浮千一双深邃寒凉的眼立刻涌上几分惊慌,波澜不惊的眸底像是激荡起万丈狂澜。他望着气息虚弱的殷云川,语气沉而哑:“谁准你来的?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么?“
殷云川弱弱的倚靠在浮千宽而薄的肩头,说话时喷薄出灼热的气息,声音歉然道:“对不起师尊,可是我担心你。我没有办法抵触自己的内心”
浮千心里一时触动,一颗心被突如其来的关怀包裹,犹如一夜之间万千桃树次第绽放。
柏昧望着殷云川伤势颇重,忙不迭在长枫面前跪倒下来,嗓音恳求道:“师祖,师尊和云川师弟已经伤的那般模样,他们已经知道教训了,我请您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洛瀚也跟着跪下来:“师祖,再这样打下去,真的会出事的。”
师祖似有动容,冷哼着收回了鞭子,脸色阴沉道:“你们可知道帮人渡劫是要遭天谴的,一个两个当真是糊涂。”一顿,随即垂眸望向跪坐在地上抱成一团的身影,一红一白,煞是惹眼,声音凉凉道:“我早与你说过他命中不祥,你还偏偏收他为徒,还收为内门弟子,你可知道?将来一定会遭受他的反噬!”长枫说着语气愈发激动起来。
殷云川听罢,虚弱的从浮千怀抱中脱离下来,他转身面朝长枫跪跌在地,声音如游丝般道:“师祖,这千错万错都在我身,您莫要再责罚师尊了,要罚就罚我一人吧。”说罢双手合十,俯身磕头。
柏昧声音难得焦急起来:“云川,你莫不是疯了?!”
浮千强撑着满身撕心裂肺的痛楚,往前跪一步,声音轻颤道:“师祖,您不要听他胡言乱语,要罚就…”
话还没说完便被殷云川生生打断,只见他背对长枫,半退衣衫,露出洁白如雪的肩颈,展开修长的双臂挡在浮千面前,声音坚定道:“还请师祖成全!”
长枫气急反笑:“好好好,既然你如此不怕死,那我也不必在乎了。”
接着单手捏紧了雷鞭,手背上青筋爆裂而起,鞭子被蓄足了力气,用力摆动手腕,长鞭夹杂着轰鸣的紫雷光破风而下,殷云川释然的闭了闭眼,就在他以为背上会传来痛楚的时候,那鞭子却并没有落下来。
他有些疑惑的睁开眼,就见眼前的浮千颤抖着泛白的双唇,眉头紧锁,一双眸中倒映出雷鞭闪烁的紫光,豆大的汗粒顺着硬朗的下颌线滚落而下。
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殷云川皱眉向身后望去。
只见本自破空而下的紫雷鞭正自下而上,一点一点的被寒冰包裹,刺骨的寒意压下隐隐闪烁的紫雷,粗长的鞭子瞬时凝固在一片晶莹剔透之中。
浮千使出全身修为与那紫雷鞭殊死抵抗。
洛瀚在一旁不禁看呆了眼,这便是传闻中的极寒之术,丝丝薄雾般的寒气顺着蜿蜒而上,被击中之人或物不出半刻便会全身僵硬,身上凝结出一层寒凉的坚冰,风打雷劈都无法侵蚀,如若一柱香内不能解开身上的术法,那寒气便会深入五脏六腑,直到人衰竭而死,神器断裂而亡。而施法之人需得有合体以上的修为方可不遗余力的运用法术,但同时施法者也会耗损修为,且此术不可多次 使用。 “你…你!你这孽障,如今翅膀长硬了,竟敢忤逆我了,是吗?!”长枫眉毛高悬,气得胡须都抖上三抖,四周的空气仿佛因这泼天的怒意而凝固住了。
洛瀚急忙充当和事佬:“师傅,您别往心里去,师尊他也不是………”
还有半截话尚堵在喉间,却见长枫一甩雷鞭,千尺冰瞬间融化于电光火石之中,紫雷光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响声,声音不怒自威:“我训斥人焉有你说话的份?!”
洛瀚立刻就悻悻的闭上了嘴。
忽然,余光里瞥见一点淡黄的光芒。
长枫倏的转过头,望向殷云川手中静静悬浮着一枚流转着金黄光晕的椭圆形内丹。
长枫的眸底闪过一瞬的讶然,旋即便被一阵浓浓的厌恶替代,语气冷冽的对殷云川道:“你这是做什么?”
殷云川由于强行剖出内丹,全身上下如同被抽空了力气一般乏力空虚,此刻他正强撑着身体与胸口的钝痛,抬起一双惨白如纸的脸,声音虽虚弱,眸光却异常的坚定,从右侧举起三根手指,字字铿锵,对长枫起誓道:“师祖,今日在场许多人,包括您,我殷云川在此发誓……”身后的浮千不知殷云川要做什么,用手紧握住他右侧的手臂,轻轻的晃了晃,殷云川立马转过头,见浮千对自己虚弱的摆了摆头,似乎在制止殷云川这么做,殷云川了然,轻轻勾起嘴角,仿佛春日里几瓣桃花轻轻掠过湖面,激起一点细细的波纹,回以浮千一个安心的笑,示意他不要担心。
随即转回头对着长枫续道:“如若半年之内,我没有潜心修炼,修为没有突破,继续闯祸惹事,那我自愿剖出内丹,自废法力,离开师门。回到人间去。”
这无疑是对一个修仙者最大的惩罚。
柏昧不禁皱眉,眼中是担忧,更是怜悯:“云川,你又是何苦”
长枫师祖似在进行一番衡量,话已至此,他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于是收起雷鞭,雷鞭节节缩短成一小段,长枫顺势揣入袖中,冷哼一声道:“好,既然你都发话了,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今日是看在你师尊的面子上,半年之后,我亲自来验收成果。”说罢,一阵仙雾腾升而起,飘渺弥散在大殿内,长枫的身影随着仙气缭绕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殷云川再也坚持不住,躺倒在浮千温热的怀抱中,一滴冰冷的泪珠悄然划过脸侧,殷云川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几分歉然,几分释怀:“师尊,你救我那么多次,今日,徒儿也算是出息了。”随即,殷云川感到一阵头晕眼花,眼前的事物模糊成一团团黑影,闭眼前,殷云川隐隐约约听到浮千的声音,似在自责,仿佛正说着对不起。
殷云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师尊,有父亲,母亲,有拜师学艺的他。而那时的师尊,就站在一片绿茵茵的柳枝之下,阳光支离破碎的洒下来,尽数落进那双含笑的眼眸里,殷云川想,那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