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湖水,清风带着几分倦意在湖心荡漾开来。江连取下头顶飘落的残叶放至书中夹上。头顶突然撒下黑影。
“殿下今日怎么有闲心来这儿。”
来人笑道:“自是来请江大人收拾东西。”
江连挑眉,抬手为对面落座的人斟上一杯茶,“殿下准备好了?”
明明是问句,却没有疑问的意思,倒是颇有些笃定。
沐平嘴角染上笑意,“多亏了江大人帮忙。”
江连也不应承,为沐平的茶杯续上茶水才道:“下官职责所在,不敢邀功。”
沐平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看的江连蹙眉,这般牛饮真是糟蹋了好茶。
“有功必赏,有罪必罚,才能为善者日进,为恶者日止 。”眼中之光熠熠,似萤火微微却又不可忽视。
又起风了,江连挡下要落到茶杯里的叶子,“殿下还是少喝茶。”只是望了一眼沐平便低下头开始收拾起桌上的茶具。
靖州这几日不怎么太平,几个世家开始频频打官司,衙门门前的登闻鼓基本没停过。这一切还要从半年前的一纸官文说起。
平王受命下靖州任州牧,但人还没出现,先让侍从携圣旨入州牧府。没几日便发下一条政令——凡长房获罪无人担家者可由次房代之。
这条政令下来,开始还未见端倪,到后面不知是哪家的次房先敲了登闻鼓将自家长房告了,条条罪状细数下来那长房竟无一人幸存,后来那家的基业全有次房接手。
此事一出,顿时靖州的官司便多了起来,到了今日更是日日不见停,除了那几个顶尖的大世家,没几个不打官司的。
真正坐在马车上,行在大街中,江连才有从山里头出来的真实感,虽说山清水秀,绿景宜人,但若日日见着,也是略感乏味,况且江连本不是喜爱山野之人。
看着江连掀开帘子,沐平驱马退靠近,“江大人的刺史府我已派人修整好了,直接去便可。”
江连拱手,“多谢殿下。”
沐平狡黠地眨了眨眼,“谢谈不上,只要江大人在给陛下的奏折里别告状就好。”从进入靖州剿匪开始,半是规劝半是胁迫地强行将江连留在山上,她还是有些心虚的。
掀着帘子的手很快落下。
沐平大笑,给了身后刘江一个眼神。
刘江会意,护送着江连前往刺史府。沐平带着剩下的人策马前往州牧府。
奔至府前,沐平勒马停下。
门前立一圆领青衫,身高八尺有余样貌昳丽。见沐平策马而来,快步上前跪下行礼,“属下恭迎殿下。”身后众人也一并虽他跪下行礼。
沐平翻身下马将其扶起,“说了你身子不好,不用行跪礼。”
就着力道起身,垂首眼光落在沐平的脚底,“殿下宽宏,但礼不可废。”
沐平向来拿他没办法,从前是这样,重来一世还是如此。挥动马鞭示意他身后的人起来,就往府里走。
他是沐平打到第二个寨子遇见的。刘江清缴匪寨的时候在地牢找到几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那男人便是他,发现他的时候,他身边还躺着一个下体血肉模糊的男人,他自己的整个臂膀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左腿更是直接断掉。
刘江汇报的时候还有些惊诧,土匪掳女人是常见,但是男人也不少见,毕竟这年头也没什么好挑的,但是美成连女人都自愧不足的男人还真少见。想着沐平或许会喜欢这张脸,刘江让人将他洗净包扎完送了过去。
那人被送到沐平面前的时候,沐平眼神晦暗沉默不语,刘江靠近低声道:“放心殿下,卑职查过了,这还是个雏儿。”
沐平从回忆里出来,看着刘江猥琐的脸心头一跳。将人踹远,她才把目光重新放到地下跪着的人身上。
“姓名。”
许是来时被提点过了,那人并不排斥沐平的问话。
“叶锦。”
“你是哪里人?”
“靖州人士。”
“多大了。”
“年初及冠。”
“为什么在这?”
这句话问完有片刻的沉默。
“小人及冠不久在一次宴会上得罪了陈家大公子,遂被诬陷入狱,被判流放三百里,流放的路上被劫匪劫了。”
这回换做沐平沉默,名字年龄籍贯都对的上,他就是上辈子那个人,只是那一世她是在人牙子那里买到的他,想来是后来还有意外才让他落到那副田地。这辈子现在就遇上了他,沐平有些迟疑了。
其实遇见她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她的身边也是荆棘环生,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好不到哪去。留在她身边不过是从一个狼窝跳到另一个虎坑。也许,给他一笔银子放他离去,对他更好。
但还没等沐平开口,叶锦就一个响亮的头磕在地上,“小人斗胆干禄,生当陨首,死当结草。”
沐平看着他,眼下的身影与记忆中渐渐重叠,心下的念头却越来越清醒。
“本王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先生还是…”
“殿下,现下此番是想要收复靖州吧?小人有一记可使殿下不废一兵一卒便可让靖州尽在掌握。”察觉到沐平的拒绝之意,叶锦急切的开口道。
沐平扫视左右,片刻道:“靖州是陛下的靖州,本王此番不过是领命行事罢了。”
刘江对上沐平的视线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随后指挥着众人一并退下。
待众人都退下后,叶锦接着道:“殿下可从世家内部开始瓦解,这世上从来不缺想做主家的旁支,殿下可下令,主有罪者落旁系可顶其位。世家败了,靖州自然可复。”
“靖州有四大家族,孙赵陈李。数百年来盘踞于此,不说旁支了,就是家里的一条狗也粘满着血肉,前朝末,陈家一条狗当街要死数十名幼童,本王在京城都有所耳闻,最后只判罚二十两。这样的家族是不会狗咬狗的。”
叶锦闻此却并不慌乱,而是抬头笑道:“所以殿下先是剿匪,以匪充兵。”
沐平幽深地盯了他许久,“你不是说不废一兵一卒么。”
此时,叶锦的目光才真正对上沐平,“这可不是殿下的兵,本朝禁私蓄兵甲。”不等沐平开口又道,“再怎么充兵,匪还是匪。”
说着也不故断腿之痛,膝行向前,“殿下需要自己人,完全属于您的自己人。”
“为了报仇将自己卖掉,值么。”
“如果是卖给殿下,值。”也不知怎的,从见到沐平开始,他心底就一直有一个声音,跟着她。叶锦是个克己复礼的人,但是那个声音却让他怎么也忽略不掉,让人发自内心的跟着声音走。
那天,在毒酒被赐下的前一刻,她给了他一些银票和一封信,让他走,去找信里的人,她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信里的人会帮他换个身份活下去。他那时也是这般眼神望着自己,不肯走,一定要留下来,陪她去死,她最后还是让人将他打晕了带走。
伸手将地上的人捞起,“腿既然断了就好好养,本王可不想要一个瘸腿的下属。”
半个月后,沐平派叶锦拿着圣旨前去州牧府赴任,颁发新令。她留在山上继续剿匪,杀掉作恶多端的,留下一些迫不得已的,挑挑拣拣训练了半年,如今才正式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