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运总督的官船撞开扬州暮色时,蒋云蔼腕间的虎符正烫得灼人。三日前在徐州驿站截获的密函此刻就垫在药箱底层,信上盖着的狼首火漆印还沾着茶渍——那茶是启程时裴景亦亲手沏的君山银针。
"蒋大人,码头有百姓拦轿!"随行侍卫挑开轿帘,湿冷的江风裹着血腥味钻进来。蒋云蔼银针挑开染血的状纸,状告漕帮私藏军械的墨迹下,隐约透出北静王府特有的双鲤水印。
知府衙门的灯笼在雨中摇成一片猩红。蒋云蔼踩着满地碎瓷踏入花厅,青石砖缝里嵌着的竟是西域金砂。屏风后突然传来环佩轻响,扬州刺史的爱妾端着药碗盈盈下拜,腕间金镯撞出蛊虫振翅般的细响。
"大人尝尝这血燕。"女子葱指拂过碗沿,鎏金护甲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用的可是漕运新到的暹罗贡品。"
银针没入汤水的刹那,蒋云蔼望见窗外漕船黑影幢幢。他忽然掀翻药碗,滚烫的汤汁泼在刺史袍角,青烟腾起处露出金线绣的狼首纹:"刺史大人这官服,倒是比北疆守军的铠甲更金贵。"
更漏声惊破死寂。侍卫的佩刀突然出鞘,却见蒋云蔼的药囊炸开硫磺粉,遇火星即燃。冲天火光中,三十艘漕船燃成火龙,照亮船身上新漆的西域商队徽记。
扬州大牢的霉味混着血腥,蒋云蔼的银针正刺入漕帮二当家的曲池穴。那人臂上的双鲤刺青遇血即化,露出底下鎏金狼首:"大人可知,裴景亦派你来江南......"话音未落,喉间突然钻出金线虫,遇牢中湿气即爆成毒雾。
"闭气!"夜枭的铁面具撞开牢门,金蚕丝绞碎三支冷箭。蒋云蔼的药囊里滑出艾草丸,遇毒雾燃起青焰:"告诉陛下,漕运总督的账本藏在......"
轰鸣声震碎未尽之言。大牢东墙轰然倒塌,露出盐仓里堆积如山的官盐。本该贴着户部封条的木箱上,赫然烙着西域王庭的莲花印。
暴雨浇透官袍时,蒋云蔼的虎符已抵在扬州刺史咽喉。那人獠牙毕露的面具下,竟是与北静王七分相似的脸:"裴景亦拿你当棋子,你却要为他搏命?"染毒的指甲划过虎符,"可知这符缺的那半,正在你心口跳着?"
药杵穿透面具钉入梁柱,蒋云蔼的银针挑开刺史衣襟——心口处莲花纹正吞噬着鎏金血光:"西域的傀儡戏,该换角儿了。"
瘦西湖的画舫还荡着琵琶声,蒋云蔼的药箱已浸透血水。裴景亦的白玉扳指自暗格滚落,内壁新刻的"霭"字正对着舱底暗门。他忽然记起离京前夜,帝王抚着运河图说的那句:"江南的月,最宜演皮影戏。"
暗门内三十口樟木箱整齐码放,掀开的箱盖里不是私盐,而是裹着明黄绸缎的龙袍。蒋云蔼的银针刚刺破绸缎,整艘画舫突然倾斜——船底凿穿的窟窿正涌进混着金砂的江水。
"大人小心!"夜枭的金蚕丝缠住横梁,机关弩的寒光映亮舱壁暗纹。那些西域文字遇水显形,竟与三年前冰棺上的咒文如出一辙。
裴景亦的密函在此刻漂至脚边。染血的洒金笺上,帝王字迹狂草如刀:"见字如晤,卿当知明月楼头好杀人。"
蒋云蔼突然轻笑,将虎符掷入江心。鎏金纹路遇水暴涨,整条运河骤然沸腾。潜伏水中的死士惨叫着浮出水面,心口莲花纹正被金砂灼成焦黑。
扬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蒋云蔼的官轿已停在破败的药王庙前。裴景亦的白狐氅扫过积灰的神龛,指尖捏着半块同心锁:"小云哥哥可知,这锁是当年母后与固须的定情信物?"
药杵撞翻香炉的声响惊起梁间寒鸦。蒋云蔼望着锁上刻着的西域咒文,忽然割破手腕。鎏金血浸透咒文的刹那,神像轰然碎裂,露出暗格中成箱的洒金笺——每张都盖着太后凤印。
"陛下这局棋,连先帝陵寝都算作棋盘?"他银针挑开最上层的信笺,朱批字迹与龙案上的奏折批复严丝合缝。
裴景亦突然咳出黑血,染红了褪色的幔帐:"三年前冰棺里缺的,正是哥哥这味药引。"染血的指尖抚过太医心口旧疤,"如今蛊毒已入肺腑,可还愿意与朕同服这碗孟婆汤?"
漕运的号子声刺破寂静。蒋云蔼执起药碗一饮而尽,鎏金血自唇角滑落:"臣要的从来不是同死......"银针穿透帝王掌心钉入神龛,"是看陛下如何把这天下,变成人间药圃。"
残阳如血时,三十船官盐正化为赈灾粮。裴景亦站在燃烧的私盐船上,望着蒋云蔼的官轿消失在运河尽头。江风卷起未燃尽的洒金笺,露出底下一行小字:"江南杨柳,最系离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