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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充斥着怒吼、暴力与崩溃的“真心话大冒险”之夜,最终在一阵兵荒马乱中戛然而止。
当霁溪桐如同被抽掉所有提线的木偶,踉跄着冲向楼梯口时,她纤薄的身影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剧烈一晃,那双空洞决绝的狐狸眼瞬间失去焦距,整个人如同断翅的蝶,无声无息地软倒下去!
“嫂子!”
“溪桐!!”
李酥酥和江无锡的惊呼撕心裂肺!
夙祁伸出去欲阻拦的手,在触及她倒下的衣角前,猛地僵在半空!金丝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那翻涌的暴戾、掌控欲、被冒犯的狂怒,在看到她毫无生气倒下的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恐惧瞬间冻结、取代!
“叫救护车!!”夙祁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颤抖和急迫。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霁溪桐的身体完全触地前,长臂一揽,将她轻盈得吓人的身体稳稳接入怀中!
入手是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触感,她紧闭着双眼,长睫如同枯萎的蝶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夙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他打横抱起她,动作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保护姿态,朝着门口冲去!那高大的身影此刻竟透出一丝仓皇。
“让开!”他对着挡在门口的江无锡低吼,声音沙哑紧绷。
江无锡捂着剧痛的腹部,嘴角还挂着血丝,看着夙祁怀中如同破碎瓷娃娃般的霁溪桐,眼底翻涌着巨大的痛楚和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恐慌。他咬着牙,踉跄着让开了路。
李酥酥早已哭成了泪人,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嫂子!嫂子你撑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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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级私立医院,VVVIP产科套房。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被昂贵香氛中和后的清冽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景观,阳光透过轻纱洒进来,温暖而宁静。但这片宁静之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霁溪桐躺在宽大柔软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轻盈暖和的羽绒被,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营养液正缓慢滴入她苍白的血管。她醒了,但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潭、后来空洞如荒原的狐狸眼,此刻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浓重的水汽,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茫然的、易碎的脆弱。
床边,夙祁坐在一张宽大的扶手椅里。他换下了那身沾了狼藉的西装,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金丝眼镜依旧,但周身那股迫人的冰冷气场似乎被刻意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低气压。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目光沉沉地盯着上面的几行字,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诊断:早孕(约6周)】
【伴随症状:剧烈妊娠反应,严重低血糖,情绪应激性晕厥】
怀孕了。
怀了他的孩子。
在他用最冰冷刻薄的语言,将她贬低为“承载欲望”和“温养锦鲤运”的工具之后。
在她彻底心灰意冷、放弃一切、甚至放弃生命之后。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夙祁那坚冰筑就的心防上,砸出了无数细密的裂痕。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震惊、无措、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他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
就在这时,霁溪桐似乎被窗外刺眼的阳光晃到,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缓缓睁开,带着初醒的迷茫,看向逆光坐在床边的夙祁。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没有预想中的愤怒、控诉,或者更深的死寂。
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眸,在看清夙祁轮廓的刹那,毫无预兆地,迅速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大颗大颗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毫无阻碍地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滚落下来,瞬间浸湿了鬓角的乌发和枕套。
她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泪,肩膀因为压抑的抽噎而微微耸动,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透出一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巨大而无助的委屈。
夙祁:“……”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拿着报告的手悬在半空,金丝眼镜后的深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措的涟漪。他习惯了她的清冷、她的疏离、她的漠然,甚至她的决绝……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娇弱无助、眼泪决堤的模样。这巨大的反差,像一道闪电,劈得他措手不及,心脏像是被那滚烫的泪水狠狠灼了一下。
“你……”夙祁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紧绷,试图找回平日里那掌控一切的语调,却发现异常艰难,“……哪里不舒服?”他生硬地问道,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霁溪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努力想忍住,却徒劳无功,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她委屈地摇了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那眼神里充满了控诉、迷茫和一种孩子般的依赖(?),仿佛在说: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夙祁只觉得头皮发麻,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手足无措”的情绪攫住了他。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她擦掉眼泪,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时猛地顿住,仿佛那泪水是滚烫的熔岩。他烦躁地收回手,猛地站起身,在病房里踱了两步,然后按响了呼叫铃,语气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生!护士!立刻过来!她一直在哭!”
医生护士很快赶来,一通检查后,看着各项平稳的指标和病床上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孕妈妈,再看看旁边那位气势骇人、眼神却明显透着烦躁和……一丝慌乱的金主爸爸,经验丰富的产科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带着点无奈:“夙先生,夫人身体指标暂无大碍。早孕反应剧烈,加上情绪受到强烈刺激,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敏感脆弱的状态。哭泣是情绪宣泄的一种方式,不必过于紧张。现在最重要的是静养,保持心情舒畅,家属要给予充分的理解和……耐心安抚。”
“耐心安抚”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夙祁的神经上。他看着依旧在默默流泪、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霁溪桐,眉头拧成了死结。安抚?怎么安抚?用他习惯的命令?用冰冷的资源?还是用……他从未尝试过的……哄?
接下来的日子,夙祁这位叱咤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帝王,遭遇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无法用金钱和权势解决的巨大挑战——哄孕妻。
霁溪桐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清冷仙姝的外壳被孕期激素和巨大的精神冲击彻底打碎,露出了底下被压抑太久、脆弱敏感的内核。她变得极其娇气,情绪如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闻到一点点油烟味?吐得天昏地暗,眼泪汪汪。
夙祁身上惯用的雪松冷香太浓?蹙眉,扭头,默默垂泪。
医生开的营养剂味道不好?抿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喝。
窗外的阳光太刺眼?拉上窗帘,缩在被子里,委屈地小声啜泣。
甚至夙祁只是坐在床边处理文件,敲击键盘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她都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控诉地看着他,仿佛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夙祁:“……”
他挥金如土,试图用物质堆砌出最舒适的堡垒。
顶级营养师团队24小时待命,根据她瞬息万变的口味调整食谱?今天想吃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糖藕,夙祁的助理能在一个小时内让还冒着热气的糖藕出现在病房。
病房里堆满了空运来的、带着晨露的顶级鲜花?霁溪桐看了一眼,嫌百合香味太冲,默默掉眼泪。
全球限量版的高定孕妇装?料子不够软,蹭得皮肤不舒服,继续委屈。
甚至,夙祁大手一挥,直接买下了医院顶层一整层,改造成专属的空中花园疗养别墅,配备最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最顶级的护理团队?霁溪桐只是看着窗外忙碌的施工队,幽幽叹了口气,眼泪又下来了,说吵。
夙祁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金钱的无力感。
他不得不笨拙地、放下所有的身段和冰冷的伪装,去学习一项对他来说比任何商业并购都艰难百倍的技能——哄人。
学着放轻脚步,压低声音说话。
学着笨手笨脚地削苹果(虽然削得像狗啃的,还被嫌弃不够甜)。
学着用他签下百亿合同的手,小心翼翼地、动作僵硬地拍抚她的后背,在她吐得昏天暗地时。
学着在她默默流泪时,干巴巴地说一句:“……别哭了。”(结果往往适得其反,哭得更凶)
甚至,在某个深夜,被霁溪桐因噩梦惊醒后的哭泣弄得束手无策时,他僵硬地坐在床边,用他那低沉悦耳、却从未唱过歌的嗓子,极其别扭地哼了几句不成调的摇篮曲……
效果?霁溪桐哭得更厉害了,但似乎……是带着点茫然和一点点被雷到的哭?夙祁挫败地捏了捏眉心,看着病床上哭累了终于睡去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的脆弱睡颜,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他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坚硬冰冷的世界里,悄然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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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外的小会客厅。
江无锡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面夙祁笨拙地试图给霁溪桐掖被角,而霁溪桐只是闭着眼,眼角却无声滑下一滴泪的画面。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跑了半个城市买到的、霁溪桐曾经随口提过一句好吃的海鲜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还带着那天晚上留下的淤青。
破防了。
彻底破防了。
看到霁溪桐晕倒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死了。听到“怀孕”的消息,更是如同五雷轰顶!他心尖上那捧不敢亵渎的月光,不仅被夙祁那个疯子占有、囚禁、贬低……如今,竟然还怀了他的孩子!
巨大的痛苦、不甘、愤怒,还有一股深沉的、如同被剜心般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应该恨夙祁入骨!应该不顾一切地带她走!哪怕与整个夙家为敌!
可是……
他看着病房里那个苍白脆弱、动不动就掉眼泪、如同易碎琉璃般的霁溪桐。这样的她,还能承受多少颠簸和风雨?夙祁虽然是个疯子,但他此刻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倾尽所有的笨拙守护(虽然效果感人),和他那滔天的财富与权势,确实是此刻保护她和那个孩子最坚固(也最讽刺)的堡垒。
他江无锡有什么?一腔热血?一身伤痕?和一个可能根本不被需要的、沉重的爱?
一股深沉的苦涩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痛苦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的激烈情绪被强行压下,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重的痛楚和……认命般的守护欲。
他推开了病房门,动作很轻。
夙祁立刻警觉地回头,眼神瞬间恢复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告。
江无锡无视了他那吃人的目光,径直走到病床边。他看着霁溪桐闭着眼、却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湿润的眼睫,心尖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小心翼翼:
“溪桐?醒了没?我买了点粥,是你以前说过喜欢的那家海鲜粥,要不要……尝尝?”
霁溪桐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看到江无锡,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里没有排斥,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看到熟悉旧物的依赖和委屈。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软糯:“……嗯。”
江无锡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也痛得无以复加。他连忙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他舀起一小勺,仔细吹凉,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递到她唇边。
霁溪桐小口地啜饮着,苍白的脸颊似乎因为热粥的暖意和熟悉的味道,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安静地吃着,偶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睫看江无锡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清冷疏离,只有一种被细心呵护后的、脆弱的平静。
夙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金丝眼镜后的眸光深不见底。他周身的气压再次低了下去,看着江无锡那小心翼翼的动作和霁溪桐安静接受的样子,一股强烈的不悦和被冒犯领地的感觉在胸腔里冲撞。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紧抿着唇,眼神冰冷地注视着。
李酥酥像只忙碌又紧张的小蜜蜂,在一旁削水果(削得坑坑洼洼),倒温水,整理被角。她看着嫂子终于肯吃东西了,圆圆的杏眼里充满了心疼和欣慰。她现在是霁溪桐的头号“护花使者”兼“嫂子向日葵”,对夙祁是又怕又气,对江无锡是感激又有点酸溜溜的复杂,但所有情绪在照顾嫂子这件事上,都化作了无比坚定的行动力。
“嫂子,慢点吃,小心烫!”
“嫂子,喝口水顺顺!”
“嫂子,要不要再吃块苹果?我……我尽力削圆了!”
病房里,气氛微妙而紧绷。一个脆弱易碎的孕妈妈,一个笨拙哄妻的疯批大佬,一个破防后默默守护的深情男二,还有一个元气满满又心疼得要命的护嫂小姑子。围绕着这个意外降临的小生命,一段更加复杂、充满张力与变数的新篇章,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