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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里77号的夜晚,与夙氏顶层的死寂冰冷截然不同。这座改造中的老洋房还带着施工后的微尘气息,但暖黄的灯光、新添的绿植、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快递箱,都透出一种笨拙的、充满烟火气的生机。
霁溪桐的到来,像一滴冰水落入了这锅尚在冒泡的热汤里。
她只带了一个很小的藤编行李箱,里面除了几件最素净的换洗衣物,便是几本厚重的物理学和天文学书籍。她拒绝了李酥酥热情(且带着点小心翼翼)安排的“主卧”,只要了二楼尽头最小、最安静、带一个小露台能望见星空的客房。
此刻,她正坐在客房露台的藤椅上,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披肩。秋夜的凉意沁人,她却仿佛毫无所觉。膝上摊开着一本《天体物理学导论》,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透的白水。她没有看书,只是微微仰着头,清冷的目光穿透城市稀薄的光污染,投向夜空中几颗隐约可见的星辰。月光洒在她冷瓷般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疏离。
楼下客厅,气氛则有些微妙的紧绷。
李酥酥像只忙碌的小蜜蜂,试图用一堆新买的、风格混搭的抱枕和暖光灯带驱散空间的空旷感。她一边摆弄着一个巨大的、咧着嘴的向日葵抱枕,一边偷偷瞟着沙发上的江无锡,和他对面……那个不请自来的、如同移动冰山般的男人。
江无锡大马金刀地占据着最长的沙发,一条长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手里捏着罐冰啤酒,脸色不太好看。他锐利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楼梯口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霁溪桐的突然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好不容易平静些的心湖。她看起来……更苍白,更单薄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感,让他心头莫名发堵。他烦躁地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也压不下那股无名火。
而夙祁,就坐在江无锡对面的单人沙发里。
他没有换下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金丝眼镜反射着顶灯冰冷的光,将他所有的情绪都隔绝在那片深潭之后。他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巡视领地的优雅,仿佛不是闯入别人的家,而是坐在自己的王座上。他指间把玩着一个刚从茶几果盘里拿起的、光泽饱满的红苹果,动作缓慢而精准,如同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价值。他没有看江无锡,也没有看忙忙碌碌的李酥酥,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穿透了天花板,牢牢锁定在二楼那个露台的方向。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角力。李酥酥摆放抱枕的动作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平衡。
“咳!”李酥酥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圆脸上挤出一个大大的、有点僵硬的笑容,“那个……大家都饿了吧?我点了披萨!超大份的!还有炸鸡!可乐管够!”她试图用垃圾食品拉近距离。
没人回应。
江无锡又开了一罐啤酒,拉环发出刺耳的“嗤啦”声。
夙祁依旧慢条斯理地转动着手中的苹果,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霁溪桐在露台上,连呼吸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李酥酥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不行!这样下去太可怕了!嫂子需要放松!需要融入!需要……呃,需要大家“培养感情”(虽然听起来很扯)!一个大胆(且作死)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型!
“啊!对了!”她猛地一拍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绝世好主意,杏眼亮晶晶地看向沙发上的两个男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们玩个游戏吧!增进一下了解!缓解缓解……呃,气氛!”她飞快地跑到电视柜下面,一阵翻箱倒柜,摸出了一个还没拆封的桌游盒子——“真心话大冒险豪华版”!
江无锡看着那个花里胡哨的盒子,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李酥酥!你脑子是不是……”
夙祁转动苹果的动作微微一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落在了那个盒子上,带着一丝难以解读的深意。
“哎呀!玩玩嘛!”李酥酥抱着盒子,无视江无锡的死亡视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嫂子一个人在楼上多闷啊!我去叫她下来一起玩!” 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像只受惊的兔子,“噔噔噔”就跑上了楼。
几分钟后,霁溪桐被李酥酥半拖半拽地请了下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色棉麻长裙,外面裹着披肩,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仿佛灵魂还留在那片星空里。她被李酥酥按坐在江无锡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李酥酥特意安排的,离夙祁最远的位置),如同一个精致而脆弱的瓷娃娃,被强行拉入了这场荒诞的闹剧。
李酥酥手脚麻利地把桌子清空,铺上游戏毯,拿出一个空的红酒瓶放在中间。暖黄的灯光下,四个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壁上,姿态各异,气氛诡异。
“规则很简单!”李酥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欢快,“瓶口转到谁,谁就选择真心话或者大冒险!问题或指令由转瓶子的人出!不许耍赖哦!开始啦!”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用力转动了瓶子!
细长的红酒瓶在光滑的毯面上飞快旋转,发出嗡嗡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在瓶口上。
瓶子渐渐慢了下来……
瓶口颤巍巍地……
最终,停在了——
霁溪桐面前。
空气瞬间凝固。
李酥酥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无锡捏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夙祁转动苹果的动作彻底停下,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落在霁溪桐毫无血色的脸上。
霁溪桐似乎才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一丝,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抬起那双空洞的狐狸眼,看向李酥酥。
“嫂…嫂子,”李酥酥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霁溪桐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的目光扫过江无锡紧抿的唇,扫过夙祁深不见底的眼眸,最后落回李酥酥紧张的脸上。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真心话。”
李酥酥松了口气,赶紧在脑子里疯狂搜索“安全无害”的问题:“呃…那个…嫂子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连江无锡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太没水准了!
霁溪桐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问得怔了一下。她微微垂下眼帘,仿佛真的在思考。许久,才轻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如同隔世的怅惘:
“星……辰的颜色。”
不是蓝,不是黑,是星辰的颜色。那在修真界洞府外,在无尽虚空中,曾照亮她修行之路的、清冷而永恒的光。
气氛更冷了。
李酥酥尴尬地笑了笑,连忙再次转动瓶子。
这一次,瓶口缓缓停下,对准了——
江无锡。
江无锡眉头一拧,没好气地瞪着李酥酥:“大冒险!” 他绝不想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被问什么狗屁真心话!
“大冒险?”李酥酥眼睛一亮,机会来了!她立刻从旁边的惩罚卡里抽出一张,大声念道:“请用最性感的姿势,吃掉一根手指饼干!不能用手!”
“噗——!”江无锡差点把嘴里的啤酒喷出来!他瞪着那张卡片,又瞪着李酥酥那张写满“看好戏”的圆脸,额角青筋暴跳!“李酥酥!你找死?!”
“愿赌服输!不许耍赖!”李酥酥叉着腰,强装镇定。
江无锡气得脸色铁青,但在另外两道(一道冰冷,一道空洞)目光的注视下,他只能咬着牙,抓起茶几上一根细长的手指饼干。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上刑场的悲壮,微微仰起头,试图只用嘴唇叼住饼干的一端……动作笨拙又滑稽,配上他那张痞帅却扭曲的脸,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李酥酥憋笑憋得脸都红了。夙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霁溪桐……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在看一幕与己无关的默剧。
好不容易“性感”地(?)吃掉饼干,江无锡黑着脸,一把抢过瓶子,狠狠一转!力道之大,瓶子像陀螺一样疯狂旋转!
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江无锡。
李酥酥眼睛一亮,立刻抢问:“真心话!无锡哥哥!你……你第一次心动是什么时候?”她问完,圆脸微红,带着期待和紧张看着他。
江无锡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飞快地扫过对面安静如雕塑的霁溪桐,随即又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第一次心动?在那个该死的酒会上,看到霁溪桐如同月光般清冷孤绝的侧影时?那感觉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这答案……能说吗?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喉结滚动,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有的几分痞气和不耐烦,语气硬邦邦的:“忘了。太久远。”
李酥酥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不满地嘟囔:“切!没劲!”
瓶子停下——
瓶口,直直地指向了夙祁。
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夙祁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微微一闪。他没有看江无锡,也没有看瓶子,只是将手中把玩许久的苹果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他缓缓抬眸,迎上江无锡带着明显挑衅和怒意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
“真心话。”夙祁的声音低沉悦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
江无锡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将空啤酒罐捏扁,锐利的琥珀色眼眸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住夙祁那张完美无瑕却让他恨之入骨的脸,问题如同淬了毒的利箭,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不甘,狠狠射了出来:
“夙祁!”
“你囚禁霁溪桐,强迫她,把她当成泄欲和汲取锦鲤运的工具……”
“你对她,到底有没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轰——!”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炸响!
李酥酥瞬间捂住了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霁溪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一直空洞的眸光终于出现了一丝剧烈的波动!她猛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她没有抬头,但低垂的眼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疯狂颤抖!
江无锡问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如同孤狼,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等着夙祁的回答!
而夙祁——
他依旧端坐着,姿态没有丝毫改变。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将他眼底深处那瞬间翻涌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惊涛骇浪完美隐藏。只有那放在膝盖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极致的青白,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客厅里只剩下四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墙上那几道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
夙祁的目光,缓缓地、如同慢镜头般,从江无锡愤怒的脸,移向了旁边那个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霁溪桐。
真心?
这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从未被触碰过的心房上,划开了一道陌生的、带着剧烈痛楚的口子。
他看着她脆弱的后颈,看着她用力攥紧披肩的、毫无血色的手。
囚禁?强迫?工具?
这些冰冷的词汇,是他亲手构筑的囚笼。
可当这些词被江无锡如此赤裸裸地、带着控诉意味地吼出来,砸在霁溪桐身上时……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暴戾、被冒犯、以及某种更深沉、更陌生的刺痛感,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层冰冷完美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