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梧桐里77号,这座带着岁月痕迹的独栋洋房小院,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前主人留下的高大梧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夙氏顶层那冰冷昂贵的“机器盒子”判若两个世界。
此刻,院门口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李酥酥像只等待投喂的小松鼠,紧张又期待地扒拉着院门,圆圆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她身边放着一个巨大的、印满卡通图案的行李箱,还有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面全是她“精心”采购的、据说是“同居必备”的玩意儿——从印着“加油鸭”的粉色情侣杯,到据说能促进感情的香薰蜡烛(草莓牛奶味),再到两双毛茸茸的、一大一小的兔子拖鞋……
“滴滴——”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宁静。一辆线条硬朗、沾满灰尘的黑色越野车以一个极其嚣张的甩尾姿态,粗暴地停在了小院门口。车门“砰”地被推开,江无锡长腿一迈,垮着一张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万的俊脸下了车。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下身是条磨损严重的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还带着点新冒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子很不爽别惹我”的浓重低气压。他肩膀上随意搭着个瘪瘪的、看起来装不了几件东西的黑色旅行包,与他高大挺拔的身形形成鲜明对比,显得异常“轻装上阵”。
“钥匙。”他看都没看李酥酥和她身边那堆“装备”,直接伸出手,声音又冷又硬,言简意赅得像在发号施令。
李酥酥被他这架势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把手里崭新的门禁卡和钥匙递了过去。江无锡一把抓过,看也不看,径直走到院门前,刷卡,“咔嚓”一声利落开门,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回自己家一样自然(虽然这确实是他“合伙”的产业一部分)。
他迈开长腿就要往里走。
“哎!等等!”李酥酥反应过来,连忙拖着她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和几个购物袋,吭哧吭哧地想跟上,“无锡哥哥!你的行李呢?就…就这一个包?”
江无锡脚步顿都没顿,头也不回,不耐烦的声音飘过来:“住酒店带那么多累赘干嘛?缺什么现买。” 那语气,仿佛不是来同居,而是来临时视察工地。
李酥酥看着他高大冷漠、仿佛随时会甩手走人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一大堆“累赘”,心里那点粉红泡泡“噗噗”破了好几个。不过……没关系!人来了就好!她的“追求”大业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她立刻又元气满满,拖着箱子“哼哧哼哧”地追了上去,嘴里还念叨着:
“无锡哥哥!你看这院子多好!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早餐!我买了超可爱的野餐垫!还有!房间我都收拾好了!最大最亮那间主卧给你!我住你隔壁!阳台是连着的哦!还有还有……”
江无锡听着身后那叽叽喳喳、活力过剩的声音,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直跳。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高大的身影瞬间带来压迫感,让正在畅想美好“同居”生活的李酥酥吓了一跳,立刻噤声,抱着她的兔子拖鞋,睁着圆圆的杏眼,无辜又紧张地看着他。
“李酥酥。”江无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警告,“第一,闭嘴。我讨厌噪音。”
“第二,”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对毛茸茸的玩意儿和她脚边印着卡通图案的箱子,眼神里充满了嫌弃,“把你那些幼稚园小朋友的玩意儿收好,别碍我的眼。”
“第三,”他指向楼上,“我的房间,没我允许,不准踏进一步。你的房间,我绝对不进。公共区域,保持干净,互不干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眼眸牢牢锁住她,里面没有一丝玩笑的成分,“记住,这只是为了餐厅项目方便。别动任何歪脑筋,别搞任何小动作。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威胁和“后果自负”的冰冷,让李酥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听明白了?”江无锡直起身,居高临下。
李酥酥被他强大的气场压得有点喘不过气,小脸微微发白,但还是倔强地点点头,小声嘟囔:“知…知道了……” 心里却在疯狂腹诽:凶什么凶!同居耶!多浪漫的开始!一点都不解风情!钢铁直男!注孤生!
江无锡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拎着他那个轻飘飘的旅行包,大步流星地走向楼梯,仿佛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李酥酥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冷漠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精心准备的“同居装备”,圆圆的肩膀垮了下来,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不过,她很快又握紧了小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江无锡!你等着!迟早让你拜倒在本小姐的兔子拖鞋下!
---
夙氏顶层,玻璃花房。
阳光依旧明媚,奇花异草依旧生机盎然,昂贵的香氛系统释放着宁神的雪松冷香。但这片曾经被霁溪桐视为“灵气补给站”和“临时道场”的空间,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死寂般的、心灰意冷的颓败气息。
霁溪桐没有打坐。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那些蕴含微弱灵气的植物前。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铺着柔软丝绸的贵妃榻边缘,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素净的月白色棉麻长裙,没有任何装饰,长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她微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潭、如今却只剩下无边荒芜的眼眸。
她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封面印着复杂数学公式和星空图案的原版书籍——《时间、空间与引力:广义相对论导论》。旁边,还放着一架精致的黄铜星盘,以及一台屏幕亮着的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星象模拟软件界面。
夙祁走进花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依旧穿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如同掌控一切的神祇步入他的领地。他的目光扫过霁溪桐面前那些与这花房格格不入的物理学书籍和星盘,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像往常一样,走到一旁的红木矮几旁。那里,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盏中,盛放着新熬炼的、灵气氤氲的琼浆。他端起玉盏,步履沉稳地走向霁溪桐。
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如同执行某种不容更改的仪式,将玉盏递到她唇边,动作带着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
然而这一次,霁溪桐没有动。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杯蕴含着精纯灵气、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的琼浆,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白水。
夙祁的指尖微微一顿。
花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片舒展的叶子上。昂贵的灵植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不悦,叶片无风自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喝了。”夙祁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裹着冰碴子,带着命令的口吻。
霁溪桐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狐狸眼里,曾经清冷的星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宇宙真空般的荒芜和疲惫。没有抗拒,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看透一切的漠然。
她的目光掠过那杯琼浆,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体,然后,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干涩而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此界灵气,稀薄如荒漠,汲取再多,不过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她的视线重新落回膝盖上那本厚重的物理书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书页上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 E=mc²。
“修真之路,于此方天地,已是绝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再修炼,也只是苟延残喘,徒耗心神。”
她微微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玻璃穹顶,投向外面那片被城市光污染模糊的、虚假的星空。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平静绝望。
“不如……顺其自然。”她轻轻吐出几个字,如同叹息,“等这具凡胎耗尽生机,魂归天地之时,或许……”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丝渺茫到近乎讽刺的期望,“……能窥得一丝归途的契机。”
言下之意,她放弃了。放弃修炼,放弃挣扎,放弃在这灵气荒漠中徒劳的求生。她宁愿等待死亡,寄希望于那虚无缥缈的“魂穿”可能,也不愿再在这具沉重的枷锁里,汲取那杯水车薪的灵气。
夙祁端着玉盏的手指,无声地收紧。温润的白玉杯壁在他指腹下发出细微的呻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霁溪桐那张写满心灰意冷的脸,试图从那片荒芜的死寂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真实的绝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怒意,如同暗流般在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翻涌。她竟敢放弃?放弃他给予的“生路”?放弃他精心打造的囚笼和“供养”?
“所以,”夙祁的声音更冷了,带着一种被触犯逆鳞的寒意,“连‘双修’,也不需要了?”
他刻意加重了“双修”二字,目光带着审视和压迫,紧紧锁住她。
霁溪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仿佛被这两个字刺痛了某根早已麻木的神经。但很快,那僵硬便化作了更深的漠然。她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狐狸眼终于正视夙祁,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疏离。
“是。”她回答得异常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或羞耻,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予我的锦鲤运,如今于我,已是无用之物。”
“既无用,何必再费心‘耕耘’?”
“夙祁,”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情绪地叫出他的名字,如同划清界限,“我不需要你了。”
“我不需要你了。”
这五个字,如同五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夙祁的心脏。没有愤怒的控诉,没有委屈的哭求,只有一片死寂的、尘埃落定的陈述。宣告着他精心构筑的、以“资源”换取“掌控”的囚笼,对她而言,彻底失去了价值。
花房内的时间仿佛被冻结了。
夙祁端着玉盏,僵立在原地。金丝眼镜反射着冰冷的光,将他眼底那片瞬间翻涌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完美隐藏。只有那捏着玉盏、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沉重得让花房里那些娇贵的灵植都似乎瑟缩了一下叶片。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霁溪桐却仿佛毫无所觉。她说完那句话,便重新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疲惫的蝶翼,覆盖住那片荒芜的冰原。她的指尖重新落在那本厚重的物理书上,轻轻翻过一页,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
她在看什么?广义相对论?时空曲率?还是在寻找那个渺茫的、连接异世界的“虫洞”?
夙祁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像要将她整个人连同她膝上那本该死的书一起洞穿。她放弃了修炼,放弃了锦鲤运,甚至放弃了生存的欲望……只为了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死亡归途?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暴戾在他胸腔里冲撞。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她的顺从(哪怕是表面的),习惯了用“资源”将她牢牢绑在身边。他从未想过,当这“资源”对她失去价值时,她竟会如此决绝地、毫无留恋地抽身而去!甚至……连生命都可以放弃!
这比任何反抗都更让他感到失控!感到一种被彻底轻视、被当成无用工具般丢弃的……愤怒!
“不需要?”夙祁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可怕,像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冰冷的碎冰,“霁溪桐,你是不是忘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白玉盏重重顿在旁边的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琼浆溅出,在光洁的几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带着灵气的湿痕。
“你欠我的!”
“那些本金!那些利息!”
“还有你这条命!”
“是谁用锦鲤运给你续上的?!”
“想死?”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山崩般的压迫感,彻底将霁溪桐笼罩在阴影之下,冰冷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没那么容易!”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刃,扫过她苍白脆弱的脖颈,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
“你的命,是我的!”
“就算它现在对你来说一文不值,在我这里,它依旧是属于我的资产!”
“想死?也得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霁溪桐在他狂暴的气势压迫下,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神骨深处传来应激的刺痛。但她依旧没有抬头,只是翻书的指尖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缓慢而漠然的节奏。仿佛他这暴怒的宣告,只是吹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风。
她的沉默,她的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夙祁感到失控的狂怒!
他猛地伸出手,带着雷霆之势,却不是去抓她,而是狠狠扫向小几上那本摊开的物理书和旁边的黄铜星盘!
“哗啦——!”
厚重的书籍被扫落在地,书页凌乱散开。
精致的黄铜星盘翻滚着飞出,“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花盆上,发出刺耳的悲鸣,精巧的星轨指针瞬间扭曲变形。
平板电脑也未能幸免,屏幕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映出扭曲的星图。
一片狼藉。
夙祁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胸膛微微起伏,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翻涌着暴戾的暗流。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摧毁了她寄托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工具”。
霁溪桐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没有去看地上被毁掉的书和星盘,而是平静地、毫无波澜地看向夙祁。那双狐狸眼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荒芜,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除了掠夺和毁灭,你还会什么?
夙祁被她那眼神刺得心头一窒!一股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霁溪桐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上散乱的书页。她没有再看夙祁一眼,也没有去收拾那些残骸。她只是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牵绊的幽魂,迈着无声的脚步,绕开地上的一片狼藉,绕开那个周身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男人,径直走向花房深处那片最茂密的绿植阴影里。
那里,摆放着一张简单的藤编躺椅。她安静地躺了上去,侧过身,背对着夙祁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起来,像一只疲惫到极点的、拒绝与世界沟通的蚌壳,彻底关闭了所有感官。
阳光透过绿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破碎的光斑。她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沉入了那个等待死亡降临的、永恒的梦境。
花房内,只剩下夙祁一人。
他站在那片被他亲手制造的狼藉之中,脚下是散落的书页、扭曲的星盘和碎裂的屏幕。高大的身影在满室绿意盎然的生机中,却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孤寂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他摧毁了她的寄托。
却没能唤回她的目光。
她不需要他了。
连命……都不要了。
这盘棋,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在不知不觉间,连唯一的筹码……都失去了价值。
夙祁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金丝眼镜冰冷的边框。镜片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第一次映出了他自己模糊的、带着一丝裂痕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