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钦带着人查了几日,那瓶药膏的来龙去脉竟真的断在了永和宫。赵太医说的青黛粉末,原是玫答应自己宫里的香粉——她素日爱用些新奇料子,前几日刚托人从宫外带了掺青黛的香粉,说是能让肤色更显白皙,瓶底的粉末不过是她自己不小心蹭上去的。
至于那白花丹,既不是素练所加,也与苏绿筠的宫女无关。倒是永和宫一个小太监经不起吓唬,哭着招认了:是玫答应自己趁人不备,偷偷往药膏里掺了白花丹。
“奴才……奴才亲眼看见小主把那东西往药膏里倒,还说……还说要弄得真些,才能让皇上相信是旁人害了她……”小太监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小主说,她容貌受损,皇上总会怜惜些,到时候再把脏水泼给别人,既能除去眼中钉,又能得皇上疼惜,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这话一出,养心殿里一片死寂。皇帝捏着那份供词,指节都泛了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原以为玫答应是被人挑唆,却没料到她竟有这等心机,拿自己的脸做赌注,在后宫里兴风作浪。
皇后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这…”
苏绿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轻声道:“想来也是妹妹太想留住皇上的心思,才一时糊涂犯了错。只是这代价也太大了,好好一张脸……”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她可真是一朵纯洁的白莲花啊~
如懿站在一侧,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她虽不喜玫答应的张扬,却也没料到她会对自己下这般狠手。可转念一想,若不是她自己动的手,这脏水无论泼到谁身上,都会掀起一场风波。如今真相大白,虽丑陋,却也免了更多是非。
皇帝将供词狠狠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糊涂?她这是歹毒!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算计来算计去,当朕是傻子吗?”他看向王钦,厉声道,“传朕的旨意,玫答应白蕊姬,心肠歹毒,构陷他人,禁足永和宫!”
王钦忙应了“嗻”,匆匆退了出去。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很。皇后劝道:“皇上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好在没真冤枉了人,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消了些,只剩下疲惫。他看向苏绿筠,语气缓和了些:“还是你说得对,安稳度日才是正理。这后宫,少些算计,多些平和,朕也能清静些。”
苏绿筠温顺地应道:“皇上说的是。臣妾会与皇后娘娘一同,好好打理后宫,不让这些糟心事再扰了皇上。”
如懿看着苏绿筠那副恰到好处的温顺模样,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冒了出来。她知道,这场风波里,苏绿筠看似什么都没做,却又什么都得到了——皇帝的信任,皇后的倚重,还有那份在风波过后愈发凸显的“安稳”形象。
而白蕊姬,那个一心想往上爬的女子,最终成了自己野心的牺牲品,困在永和宫的方寸之地,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皇帝余怒未完全消,目光扫过殿中诸人,最终落在苏绿筠身上时,那冰封的寒意才稍稍融解了几分:“此次多亏了你沉稳应对,否则还不知要被她搅出多少是非。”
苏绿筠忙起身福了福,语气依旧谦和:“皇上谬赞了,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公道话,倒是皇上明察秋毫,才没让奸计得逞。”
皇帝微微颔首,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你素来稳重,心思纯良,朕信你。”
这一句“朕信你”,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如懿一下。她抬眼望去,正见皇帝看着苏绿筠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疑虑,没有审视,只有全然的放心,仿佛苏绿筠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无需他多费思量去辨真伪。
如懿的心莫名一沉。她与皇帝相识于微时,曾以为那份少年情谊是旁人比不了的根基。可方才,面对玫答应的攀咬,皇帝看她的眼神里分明有过动摇,即便最终未曾定罪,那份疑虑也实实在在存在过。而对苏绿筠,他却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朕信你”三个字。
是苏绿筠的“不争”太有迷惑性,还是自己的“直爽”在他眼里,终究成了不够妥帖的证明?
苏绿筠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温和一笑:“娴嫔妹妹今日也受了牵连,回去好好歇歇吧。”
那笑容依旧温婉,可在如懿看来,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宣告着谁才是此刻皇帝心中最稳妥、最值得信赖的人。
如懿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涩意,淡淡应道:“多谢珍妃关心,皇上与皇后娘娘也早些安歇吧。”说罢,她屈膝行礼,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里面的低语与暖意隔绝开来。晚风拂面,带着宫墙深处的凉意,如懿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忽然觉得有些疲惫。她不是要争那“最受信任”的位置,只是那份被偏爱的笃定,那份无需多言便能被全然接纳的安心,是她与皇帝之间,似乎越来越难寻到的东西了。
而苏绿筠,正稳稳地站在她曾经以为自己最该在的地方。这份认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不剧痛,却绵长地泛起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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