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格罗亚的黄昏来得很快，天际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胭脂盒，从橙红渐次染成暗紫，最后沉入铁灰色的夜幕。

宓灵几乎是逃窜着回到那间临时落脚的小屋的，她“砰”地一声关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追逐。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那一瞥间感受到的冰冷死寂，以及随后那道凌厉的目光。

冷汗浸湿了她单薄的衣衫，晚风从门缝钻入，激得她一阵战栗。

“刚才……他是不是看到我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怎么办怎么办……我偷看圣驾，还被他发现了……会不会被当成刺客？会不会死？”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思绪，“老师……老师会不会被牵连？因为我是他的‘弟子’……我们……我们要跑吗？现在就跑？”

她惊慌失措地抬头，却看见稹聿正气定神闲地坐在屋里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旧木桌旁，就着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油灯，慢条斯理地啜饮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的、散发着清苦药草香的茶。

他甚至换了一身更整洁的深蓝色便服，头发也重新梳理过，脸上那副惯有的、介于玩世不恭和万事不关心之间的表情，与宓灵的狼狈形成了鲜明对比。

“老、老师！”宓灵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到桌边，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尖锐，“你……你怎么还这么悠闲！你不是……你不是和那位陛下有仇吗？他……他看到我了！他肯定认出我是和你一起的！万一、万一他要追究，要‘连坐’怎么办？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她语无伦次，黑眸里盛满了真实的恐惧和对未来的茫然。

“连坐？”稹聿终于放下手中的粗陶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皮，看了宓灵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那就让他连坐呗。”

“啊？”宓灵以为自己听错了。

稹聿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如果他觉得，为了这点‘旧账’，值得让苍澜神殿的大祭司换个人的话，尽管来好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师父——也就是你师祖——可不是什么摆设。陛下再……嗯，再情绪不佳，有些基本的面子和平衡，总还是要顾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透着一股有恃无恐的底气。宓灵听得一愣一愣的，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些，但恐惧并未完全消散。

她不太理解那些高层的制衡与博弈，只知道那位陛下给人的感觉太可怕，绝非凡俗规则可以轻易约束。

“那……那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她咬着下唇，眼巴巴地看着稹聿，希望能得到一个明确的指示，哪怕是立刻收拾行李逃亡。

稹聿却没有直接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目光投向窗外越来越浓的夜色，嘴里吐出两个字：“凉拌。”

“凉……凉拌？”宓灵彻底懵了。这算什么答案？

屋内的油灯光晕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小镇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隐约还有酒馆的喧闹和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更添几分人心浮动的不安。

时间一点点流逝，宓灵坐立难安，一会儿凑到窗边小心张望，一会儿又竖起耳朵倾听门外的动静。稹聿则始终保持着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甚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就在宓灵焦虑得几乎要再次开口时，稹聿忽然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望向门口的方向，尽管那里除了紧闭的门板什么都没有。他轻轻地说：“来了。”

“来、来了？什么来了？”宓灵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跟着看向门口，又侧耳倾听，门外只有风声和小镇寻常的夜音，“什么都没有啊……老师你听到什么了？”

稹聿没有解释，他站起身，走到宓灵面前。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但宓灵能感觉到，那份惯常的散漫之下，似乎多了点别的、她看不懂的东西。

稹聿伸出手，拍了拍宓灵瘦削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宓灵浑身一僵。

“嗯，”他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鼓励？“好徒弟。”

宓灵：“？？？”

“那个‘疯帝’，”稹聿继续说道，语气自然得好像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就交给你了。”

宓灵：“！！！”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黑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过度紧张出现了幻听。

“为师呢，”稹聿像是没看到她震惊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还颇为“体贴”地补充，“先行一步。毕竟有些场合，为师在场，可能反而会刺激到某些人……嗯，不利于和平交流。”

“看好你哦。”他最后甚至还冲宓灵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堪称“和蔼”的微笑。

宓灵彻底石化，脑子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好几秒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几乎带上了哭腔：

“什、什么？什么话？！谁要来？让、让谁去？我吗？！老师……老师你在开玩笑对不对？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她试图从稹聿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戏谑或恶作剧的痕迹，却发现他眼神认真，不像在说笑。

稹聿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没错，就是你。去吧，现在去门外等着，好好迎接。态度要恭敬，要显示出我们的诚意和……无害。”他顿了顿，语气微妙，“毕竟，那可是陛下啊。”

他微微俯身，凑近宓灵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催眠般的“说服力”：“你也不希望，因为我们师徒俩招待不周，今晚就莫名其妙地‘活不过去了’吧？想想白天街上那些侍卫的刀剑……”

宓灵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白天那森严的仪仗、寒光闪闪的兵器、还有车帘后那双死寂的眼睛……恐惧再次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看着稹聿，后者脸上是毫不作伪的“期待”和“信任”。

“我……我……”宓灵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感觉腿有点软。

稹聿已经后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门口。

没有退路了。

宓灵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一脸“慈祥”鼓励着她的老师，再看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危险的夜色。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推入绝境的荒谬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最终，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老师”命令那近乎条件反射般的遵从，压倒了纯粹的恐惧。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那种惊慌失措的神色竟奇迹般地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紧绷的、视死如归般的决绝。

“好……好吧。”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轻飘飘的。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都排空。然后，她转过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握住了冰凉的门闩。

“吱呀——”

木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夜晚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

宓灵迈步跨过门槛，动作有些僵硬。

就在她的身影即将完全融入门外黑暗的一刹那，她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是用极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哽咽，飞快地说了一句：“……看来，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话音未落，门在她身后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屋内昏黄的灯光，也隔绝了稹聿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复杂难言光芒的眼睛。

门外，小镇的夜晚并不漆黑，远处行辕方向灯火通明，更映衬出这条偏僻小巷的昏暗寂静。宓灵独自站在小屋门前狭窄的台阶上，夜风吹起她乌黑的发丝和朴素的衣角。

她努力挺直背脊，双手规规矩矩的提着灯，目光低垂，望着脚下被灯光照出模糊轮廓的石板路。

脸上，那属于“宓灵”的、带着天真懵懂和紧张恐惧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极其标准的、属于需要觐见上位者时的、恭敬而疏离的仪态。

尽管她的心脏依旧在狂跳，指尖冰凉，但外表看起来，已然是一个准备迎接贵客的、训练有素的侍女或低级女官的模样。

她不知道来的是谁，是传令的侍卫？是那位紫衣的飒爽女子？还是……那位陛下本人？

她也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是斥责？是审问？还是更糟糕的东西？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巫女宓灵”，是稹聿的弟子，是一个必须独自面对未知风暴的……孤零零的灵魂。

夜色更深了。远处行辕的灯火，如同黑暗中沉默注视的巨兽之眼。小巷的尽头，似乎有规律的脚步声，正不疾不徐地，朝着这个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