稹聿双手插在深灰色外衣的口袋里,步履散漫,正沿着小镇不算宽敞的主街闲逛。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驱散了清晨的些许寒意,街道两旁的店铺将各自的货物摆到门外,招徕着顾客,倒也显出一派平和的市井气息。
他东看看西瞧瞧,像是在认真寻找那家传闻中的糕点铺,又像是单纯在消磨时间。
没走多远,身后就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轻微的喘息。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怎么出来了?我布置的‘作业’,你都学完了?东西都弄出来了?”稹聿头也不回,懒洋洋地问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
宓灵小跑着跟上他,与他并肩而行,闻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老实回答:“没有……没弄出来。”
她偷偷瞥了一眼稹聿的侧脸,见他似乎没有立刻生气,才小声补充道,“那……那不是太难了嘛。我出来……是想请伟大的老师您回去,再……再指点指点?”
她说得有些磕巴,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稹聿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指点?行啊。”
他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狡黠,
“不过,刚才那个‘遗忘药水’……其实是逗你玩的。哪有什么真能让人忘掉指定事情的神奇药水,至少你老师我现在手头没有,刚才那个是我随手用几样不相干的材料瞎凑合,弄出来唬你的‘玩具’罢了。”
“啊?”宓灵脑袋一时没转过来,呆呆地张着嘴,黑眸里满是错愕。所以……老师是故意耍她?看她对着那份“假配方”和“真废料”愁眉苦脸很有趣?
看着她这副呆愣的模样,稹聿心情似乎好了点,也不再解释,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却放慢了些,显然是在等她。
宓灵“啊”完之后,赶紧甩甩头跟了上去,心里有点哭笑不得,但不知为何,反而觉得这样有点顽劣的老师,比之前那个因为教不会她而暴躁又“痛心疾首”的老师,更好相处一些。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宓灵很快又被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把失败的药剂和“被骗”的事抛在了脑后。
然而,这份闲适并未持续太久。
街道上的氛围突然变了。
起初是远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喧哗声,像是许多人聚集在一起发出的低语和骚动。
紧接着,这骚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开来。行人开始不自觉地朝主街方向张望,交谈声变大,带着兴奋和紧张。
店铺里的伙计和老板也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好奇与某种郑重的期待。
“怎么回事?”宓灵被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弄得有些茫然。她看到不少人开始整理衣衫,拍打灰尘,一副准备迎接什么的模样。
她好奇心起,随手拉住一个正匆匆往主街方向跑的中年男人:“这位大叔,发生什么事了?大家怎么都往那边去?”
那男人被她拉住,有些不耐,但看是个清秀小姑娘,还是快速答道:“哎哟,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啊?赶紧准备一下吧!陛下的车驾马上要经过咱们镇子了!所有人都得去大道两侧参拜迎接!这可是千载难逢、能一睹圣容的好机会啊!”
说完,他匆匆甩开宓灵的手,头也不回地汇入了涌动的人流。
“陛……陛下?”宓灵愣在原地,独自凌乱。那个集市老板故事里“残暴冷血”、“为女人发动战争”的苍澜新帝?那个老师严厉警告要“离远些”的可怕存在?他……他来了?到这个偏僻的边陲小镇?
她下意识地看向稹聿,却发现老师此刻眉头紧蹙,脸上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或戏谑的神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甚至带着一丝厌烦和警惕的神色。他望向主街的方向,嘴唇微微动了动,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句低语:
“那个疯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身旁还有些发懵的宓灵身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点认命般的无奈,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
“不出意外……能‘恰好’找到这儿来,估计是师父‘指’的路了……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可真是……要害死你的爱徒啊。”
他几乎能想象出,当阿宝问及稹聿流放地时,窈祝“如实”提及格罗亚的情景。
这哪里是保护,简直是精准投放!
宓灵却没注意到稹聿的自语,她消化完那个惊人的消息后,眼睛反而亮了起来,一种混杂着敬畏、好奇和些许冒险兴奋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扯了扯稹聿的袖子,小声又带着雀跃地说:“老师!帝王唉!活的帝王!我……我还没见过呢!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她对那个只存在于传闻和故事中的神秘人物,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好奇。
稹聿闻言,目光倏地转回她脸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警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宓灵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跳,这才猛然想起,自己这位老师,可是和那位已故王后有牵扯,甚至可能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而那位陛下,据说正是为此雷霆震怒……她顿时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兴奋劲儿退去,涌上一股寒意,默默地噤了声,低下头。
看着她这副模样,稹聿的神色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环顾四周,人群已经如同被无形的手引导着,秩序井然地涌向镇中心最宽阔的那条大道,远处甚至能看到身着轻甲、手持长戟的侍卫身影在维持秩序,将人群分隔在道路两侧。
“走吧。”稹聿最终说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总不能不去。搞出这么大阵仗……人说不定就是冲着我来的。” 躲是躲不掉了,不如坦然面对。他只希望,阿宝的“疯”,还没有到完全不顾场合、不顾窈祝面子的地步。
两人沉默地随着人流,来到了主道旁。道路两侧早已被肃立的侍卫划出了清晰的界限,百姓们被引导着排列成行,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只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喘息和低语。
大家全都翘首以盼,伸长了脖子望向镇子入口的方向,都想早点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征服两国、杀伐果断、年轻却已威震天下的新帝。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忽然,远处传来了低沉而浑厚的号角声,穿透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来了!要来了!”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惊呼,随即又迅速归于更深的寂静。
随着号角声由远及近,道路尽头的烟尘隐约可见。两侧的民众无需侍卫再次提醒,如同演练过一般,齐刷刷地躬身,行起了最庄重的大礼。人头低垂下去,形成一片无声的波浪。
稹聿也随着人群,懒懒散散地弯了弯腰,动作谈不上多少恭敬,但至少姿态做到了。宓灵有样学样,也像模像样地跟着躬身行礼,心脏却怦怦直跳,既紧张又好奇。
“这个疯子……平时不挺低调的嘛,搞这么大排场,这是闹哪出……”稹聿保持着行礼的姿态,嘴唇几乎不动,用极低的声音暗暗吐槽。他可不认为阿宝是那种喜欢被万民瞻仰、享受欢呼的类型,尤其是在白念死后。
“啊?老师,你说什么?”宓灵离得近,隐约听到一点气音,忍不住小声问。
“没事,别说话,低头。”稹聿低声命令,语气严肃。
车轮碾压石板路的辘辘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逐渐清晰。
队伍的最前方,是两骑并行的开路者。左边是一位身着轻便银甲、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右边则是一位紫衣劲装、面容姣好却带着飒爽之气的女子。
两人骑在神骏的战马上,目光扫过道路两旁行礼的民众,脸上带着得体而克制的微笑,既显示出皇家的威严,又不过分疏离。他们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众人的敬意。
紧接着,是一辆比普通马车宽大、但依旧没有华丽装饰的玄色车驾,由四匹毛色油亮的黑马拉动。车帘低垂,遮住了内里的情形。
百姓们都深深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驾,自然看不到车内的情形。
但宓灵的好奇心实在压不住。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左右,见大家都老老实实低着头,侍卫的注意力也大多在前方车队上。
她仗着自己个子不算高,又排在人群中靠后的位置,心脏狂跳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前方人群的肩膀缝隙,朝着那辆缓缓驶近的玄色车驾,偷偷望去。
车帘并未完全拉严,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晃动着,露出一道缝隙。
就在那一闪而过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张脸。
一张极其年轻,却苍白瘦削得惊人的脸。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冷硬,薄唇紧抿,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如同两口废弃千年的枯井,空洞,死寂,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丝温度。
那不是暴怒,不是威严,不是任何宓灵想象中的帝王该有的样子。
那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活气,只剩下一个威严空壳的,彻骨的荒芜与沉寂。像一座行走的、精美的坟墓。
宓灵的心,莫名地,狠狠揪了一下。一种混杂着恐惧、困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情绪,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一种诡异而尖锐的感觉猝然刺穿了宓灵的懵懂。
那面孔……
好熟悉……
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恐慌的寒流,毫无征兆地从灵魂深处炸开,顺着脊椎窜上头顶。
我……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又如此真实地撞击着她的意识。不是市井传闻中的模糊形象,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般的……熟悉感?可这怎么可能?!
就在她因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熟悉感而失神僵住的刹那——
车帘内,那双空洞寂灭的眼睛,倏然转动。
凌厉如实质刀锋般的目光,穿透晃动的帘隙,精准无比地扫过人群,瞬间锁定了那个胆敢抬头、正怔怔望着他的身影!
“!”
宓灵浑身剧震,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在那一刻冻结了。
那目光太可怕,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仿佛被冒犯了的死寂深渊骤然掀起的冰冷涡流。
她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所有的思绪和动作都凝固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攫住了每一寸神经。
她猛地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死死钉在地面的石板上,再也不敢抬起分毫。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牙齿轻轻磕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周围民众的低语、马蹄声、车轮声……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和那一道冰冷目光留下的灼痛感,无比清晰。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那莫名其妙的熟悉,和这排山倒海的恐惧……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混乱与寒意,却只是徒劳。老师警告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离他远些,对你总是好的。”
她现在终于,无比真切地、用灵魂的战栗体会到了这句话的重量。
那个坐在车里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传说中的暴君,他本身……就像是一个行走的、令人绝望的凛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