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屋里灯盏烧得正亮。青玉歪在主位上,银发从椅背两侧垂下去拖到地面,脚尖悬在砖面上方半寸,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
"说说吧,"祂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五张脸,"这十年都干了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瞬。烛花"噼"地爆了一声。
卓澜江第一个开口。他把那把红伞从怀里抽出来搁在膝上,手搭着伞骨,脊背挺得笔直:"我十一岁那年,我爹开始让我接手银雨楼的外务。十六岁走完了江南五省的货路,十八岁接管了北边的码头。"他看了青玉一眼,顿了顿,"每到一个新地方,我就打听有没有见过银发红衣的女人。"
青玉偏了偏头:"打听到了?"
"没有。"卓澜江把伞握紧了些,"一个都没有。"
上官芷紧接着说:"我十四岁开始翻各种古方,找能驻颜的丹方。义父——上官家请的那位丹师——不肯教我,我就自己偷他的笔记。第一炉丹炼出来的时候炸了炉,烧了我半间屋子。"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点自嘲,"后来我换了个炉子,换了五炉,第六炉终于成了。"
"你炼了十年丹,"青玉说,"就为了驻颜?"
上官芷垂下眼:"就为了让你看我的时候,能多停一瞬。"
青玉没接这句话,目光转向上官兰。
上官兰坐在门边的墩子上,手里还抱着那摞书卷。他察觉到青玉的目光,微微抬眸,声音沉稳:"十六岁中举,十九岁入翰林。之后三年,我利用职务之便查阅了所有与'神明降世'有关的古籍。"他顿了顿,翻开手中的书卷露出其中一幅银发女子的画像,"所有记载中,银发、不染尘、不可直视面容——与仙子吻合的传说,共计七条。其中三条出自前朝话本,两条是地方县志里的异闻录,一条是某位隐士的私人笔记。"
"还有一条呢?"青玉问。
上官兰合上书卷:"还有一条,是我六岁那年回家后自己写的。记的是池塘边上见过的一个人。"
屋里其他四人同时看向上官兰。上官兰面色平静,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寻常陈述。
潘樾一直没有开口。等其余三人都说完了,他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杯底碰着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
"十年。"他说,"潘家罢官流放,我十三岁随父亲去了岭南。十八岁回到禾阳,从县衙书吏做起,五年升到通判。十年来我一直在查当年潘家旧案的卷宗漏洞。"他看向青玉,目光里压着的东西沉得像潭水,"旧案背后有人。我查了十年,查到三具尸体,查到一条线头。然后你回来了。"
他的意思很明白——十年前青玉出现的那天,是潘家出事之前最后一段他还算无忧无虑的日子。青玉走后不久,变故就来了。祂的出现和离去之间,横着他整个少年时期的坍塌。
青玉听懂了,但祂没觉得这话里有什么愧疚需要回应。祂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现在还在查。"
"在查。"潘樾说。
杨采薇是最后一个。她靠着窗边墙站着,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怎么动,像一截沉默的、不甚起眼的木桩。等五个人都说完了,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跟着义父学医,后来又学验尸。十年间走过的村镇大概有十来个,治过的人记不清了。义父说我的手比他的准,将来能开自己的医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我不太想开医馆。我更想弄清楚十年前那个案子——我义父当年牵扯进去的那部分。"
她说完了,屋里安静下来。青玉把五个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人为了变美,有人为了追查,有人为了证明什么,有人为了弄明白旧事。五根线,方向不同,却都拴在了十年前禾阳城那张旧网上面。
"行了,"青玉从主位上站起来,银发从椅背上滑落又垂顺,"我困了。你们今晚要聊案件就聊,我去院子里看海棠。"
潘樾立刻起身:"我让人给你收拾客房——"
"不住。"青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看会儿花就走。"
五个人坐在屋里,看着那个月白的身影跨出门槛,银发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被海棠花瓣绕了一路。院门没关,祂就站在那棵海棠树下,仰头看花。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卓澜江率先开口,声音压低了:"她昨晚穿红的,今晚穿月白的。"
"明天呢?"上官芷问。
没人答。
第二天清晨,青玉换了一身新衣裳。
月白为底,裙摆和袖口用银线绣了大片的缠枝莲纹,走动时花纹像活过来一样在绸缎上游走。裙长曳地,腰封束得极细,上面坠了一串拇指大的东珠。银发依旧垂到脚踝,鬓边多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莲。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像一截月光裁成了人形。
义庄的门半掩着。青玉站在门外,拿帕子掩着鼻。
"死人味。"祂皱眉。
白泽的声音从镯中传来:"您若嫌厌——"
"不用。"青玉把帕子放下,提裙迈过门槛,"我就是来瞧瞧。"
义庄里面光线昏暗,几具尸首停放在木板上蒙着白布。杨采薇已经在了,正挽着袖子站在一具尸首旁边,手里拿一把薄刃的柳叶刀。她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短打衣裳,腰间系一条粗布围裙,头发全部束起来用布巾包了。
"你来了。"杨采薇抬头看见青玉,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青玉那身月白银绣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这里气味不好,你可以站远些。"
青玉歪了歪头,没站远,反而走近了两步。银发在昏暗里泛着微光,祂低头看杨采薇手里的刀和尸首上尚未缝合的创口,目光纯粹好奇。
"你不怕?"青玉问。
杨采薇刀尖探入创口边缘,动作稳而轻:"死人不会害人。活人才会。"
青玉"哦"了一声,退了两步靠在一根柱子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嫌柱子脏,蹙着眉往旁边挪了半尺,脚尖悬在砖面上方。
义庄的门又被推开了。潘樾走进来,身后跟着上官兰。潘樾今日穿了一身墨蓝官服,衬得人更冷了些。他进门先看青玉,目光从祂那身新衣裳上滑过去,又收回。
"你穿月白的好看。"他说。
青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昨夜的衣裳沾了海棠花粉,洗着麻烦就换了。"
潘樾转向杨采薇:"验得如何?"
"三具尸首,死因都是中毒。"杨采薇头也不抬,"毒物相同,分量不同。第一具死于三日前,中毒最深;第三具死于昨日,毒量减了一半。凶手在试药。"
上官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死者都是十年前潘家旧案中经手卷宗的吏员。按中毒时间排序,凶手按他们在案中参与的程度排序——核心的早死,边缘的晚死。"
话音刚落,义庄门被猛地推开,卓澜江闯了进来。他今日换了玄色劲装,腰间挂一柄长刀,进来时带了一股外头的风。
"查到了。"他开口直奔正题,"十年前潘家旧案卷宗,银雨楼有备份。我调出来了——那三具尸首当年经手的是封密信,信里是潘家勾结外敌的所谓证据。"
潘樾的脸瞬间白了。
卓澜江继续:"密信当年被上官家截获。但你爹——上官兰你爹——把它压了下来,没交上去,所以潘家最终只罢官流放没满门抄斩。"他看向上官兰,"压信的原因,备份里没写。"
上官兰面色平静,可捏着文书的手指收紧了。他沉默片刻,开口:"家父从未与我提过此事。"
义庄安静了片刻。青玉靠在柱子上听完了整段,目光从潘樾苍白的脸移到上官兰绷紧的下颌,又移到卓澜江直挺的脊背,最后落在杨采薇依然平稳的刀尖上。
"所以,"祂开口,声音散漫,"你们五个人十年前都跟这桩案子有牵扯。潘家、上官家、银雨楼、采薇的义父——是一根绳上的。"
五人同时看向祂。青玉歪了歪头,银发从肩头滑落,白玉簪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一起查还是各查各的?"祂问得天真。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一回的目光比昨夜更复杂——有防备,有试探,也有某种不得不合作的东西。
潘樾先开口:"一起查。"
上官兰合上文书:"我调上官家旧档。"
卓澜江拍了拍腰间长刀:"我盯着城里进出的人。"
杨采薇把柳叶刀放下擦手:"剩下两具今晚前验完。"
他们说完了,又一齐看向青玉。青玉站在柱子边,月白银绣的裙摆在昏暗里像一小片天光。
"看我干什么?"祂说,"我又不会验尸查案。你们忙你们的,我看着。"
五人沉默了一息。潘樾先收回目光转向其余四人:"今晚潘府议事厅,各自带查到的东西。"
他们陆续出了义庄。卓澜江经过青玉身边低声说"外面太阳大别一直在里面待着";上官兰出门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放在窗台上,对着青玉微一颔首;杨采薇最后走,收刀时抬头看了一眼青玉的衣裳:"月白容易脏,义庄灰重。"
青玉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尘不染。
"沾不上。"祂说。
杨采薇点了点头背着药箱走了。
义庄空了。青玉站在昏暗里拨了拨腕间玉镯。
"小白,你说他们今晚能不能查出点什么?"
白泽的声音沉缓:"能查到幕后人。但查到之后怎么处置,五人之间会有分歧。"
"分歧好啊。"青玉提裙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了一下头,迅速转回来,"不好看。"
午后城南茶肆二楼,临窗的位置。上官芷坐在那里,面前搁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她今日穿了藕荷色衣裙,手里捏着一个小瓶——半透明的,里面是淡粉色膏体。她没喝茶,也没看楼下人流,只捏着那个小瓶,指腹慢慢摩挲瓶身。
青玉从楼梯口走上来时,上官芷猛地抬头。她看见了——晨光里一个银发月白的身影踏着木阶走来,裙摆上缠枝莲花纹随着步伐流动,鬓边白玉簪映着窗外日光,莹莹发亮。
"神仙姐姐——"上官芷站起来,膝盖撞了桌腿,"你怎么来了?"
青玉走到她对面坐下,裙摆铺在木地板上像落了一小片月光。祂看了看上官芷手里的小瓶。
"手里拿的什么?"
上官芷把小瓶推过桌面推到手边:"驻颜丹最后一版。之前的只能驻肌肤十年,这个能驻百年。"
青玉拿起小瓶对着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指尖轻轻一推推回上官芷面前:"凡人的百年,驻了又怎样?"
上官芷接住瓶子,指节收紧。她别开脸,声音放得很轻:"我想变得……跟你沾一点边。"
青玉看着她侧脸,日光落在她眼睫上细细地颤。
"变不成我。"青玉语气平平,陈述事实,"我是开天辟地头一个。后面的东西都是从我这里分出去的。你再炼多少丹,也变不成。"
上官芷转过头来看祂。她眼眶没红,嘴唇抿着,但攥着瓶子的指节白得像要透出骨头的颜色。
"那就不变你。"她说,"那你就别走。让我看着也行。"
青玉歪了歪头,银发滑过肩侧。祂看着上官芷眼睛里那团烧了十年的火。
"我不一定不走。"
上官芷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青玉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上官芷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手里攥着那个小瓶,肩膀微微发抖。
"今晚潘樾府上有议事,"青玉说,"你来不来?"
上官芷抬头,眼眶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来。"
青玉收回目光下楼。走到街边,祂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银绣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小白,"祂对腕间镯子说,"今晚穿红的。配议事厅灯火。"
白泽的声音沉沉传来,带着纵容的笑意:"好。"
"再变一件金线绣的披帛。红配金好看。"
白泽顿了一息:"您还挑了配饰。"
"那是自然。"青玉抬脚往前走,银发在午后的风里散开,"昨天见采薇在义庄穿素布围裙,今早上官芷穿藕荷,潘樾穿墨蓝官服,卓澜江穿玄色,上官兰穿青灰。五个人五种颜色,我一件红的过去,正好盖住他们。"
白泽没再答话。祂只是替青玉把面前的风拂得更温和了些,让银发妥帖地垂在肩后。
整个下午青玉没再见任何人。祂坐在城北一处无人的钟楼顶上,红裙金帛的衣裳已经换上了——正红缎面,裙摆绣了大团大团的缠枝牡丹,金线披帛从肩头垂下来绕着手腕搭了一圈,尾端在风里飘出去老长。银发在夕阳里泛着暖金色的光。
祂看着落日把整座禾阳城浸成熔金的颜色,城中五道气缓缓地、各自从五个方向朝城南潘府汇聚。
"快开场了。"青玉站起来,银发从钟楼顶垂下去,红裙在晚风里猎猎卷动。祂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其实祂站的地方连鸟粪都没有,祂只是觉得这个动作好看。
"小白,走。看戏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