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皮组.昔年（2）

奈布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许什么愿？”

卢卡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

“很多。希望我能完成我的研究。希望我们都能活着离开这个地方。希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希望我能找回失去的东西”

奈布没有追问“失去的东西”是什么。在这个庄园里，每个人都有失去的东西——自由，记忆，亲人，或是曾经的自己

“你呢？”卢卡问，“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萨贝达看着夜空，思考着这个问题。愿望...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在战场上，他唯一的愿望是活到明天；在这里，他唯一的愿望是赢得下一场游戏。但除此之外呢？除了生存之外，他还想要什么？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即回答

就在这时，钟楼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预备的钟鸣——

“铛...”

低沉、悠长的钟声划破夜空，在寒冷的空气中荡漾开来。那声音比圣诞夜的钟声更加厚重，更加庄严，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卢卡立刻挺直了背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钟楼的方向。奈布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能听到他加快的呼吸

“开始了”

卢卡低声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情绪

05.

第二声钟响

“铛...”

声音比第一声更清晰，在夜空中传得更远。奈布看到庄园的其他建筑里，陆续有窗户亮起灯，有人影出现在窗边。看来注意到这个时刻的不止他们

第三声

“铛...”

第四声

“铛...”

奈布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在庄园里度过的第七个元旦。前几年的这个时候，他在哪里？他努力回忆，却只能想起一片模糊——大概是独自在房间里，或者是在医疗室，处理某场游戏留下的伤口。那时的他，对节日毫无概念，对时间毫无感觉，只是麻木地度过一天又一天

第五声

“铛...”

钟声在夜空中回荡，每一响都似乎比前一响更加深沉。奈布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的故乡，想起了那里的新年庆祝——不是元旦，而是另一个时间。人们会点燃篝火，跳舞，歌唱，感谢过去一年的收获，祈祷来年的平安。那些画面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在此刻，在这异国的钟声中，它们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第六声

“铛...”

卢卡向他靠近了一些，他们的肩膀轻轻碰到一起。奈布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传递过来。他没有移开

第七声

“铛...”

奈布转过头，看向卢卡的侧脸。月光和远处的灯光交织，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形成一小片扇形的暗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有那么一瞬间，奈布想问他，你的故乡是什么样的？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但他没有问。有些故事，需要在对方愿意的时候倾听

第八声

“铛...”

卢卡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奈布的手腕。他的手掌温暖而干燥，手指因为常年摆弄工具而有些粗糙。奈布没有挣脱

“快到了！”

第九声

“铛...”

最后一响前的短暂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夜空中的星星似乎也停止了闪烁，风也静止了，连远处树林里夜鸟的啼叫也消失了

然后——

第十声

“铛！！！！！”

这一响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它更加洪亮，更加悠长，仿佛不是一口钟在敲响，而是千百口钟同时共鸣。声音在夜空中激荡，穿过每一栋建筑，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角落

而就在钟声达到最高潮的瞬间——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06.

那是一朵金色的花

它在深蓝色的天幕上轰然盛开，无数光点向四周迸射，拖曳着闪亮的轨迹，像是某种来自天堂的种子洒向人间。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夜空，也照亮了地面上仰望着的人们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把夜空装点得如同梦幻的画卷。有些是简单的球形，有些是复杂的多瓣花形，有些像垂柳般洒下光雨，有些像漩涡般旋转扩散。爆炸声此起彼伏，与尚未消散的钟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新年交响曲

奈布从未在庄园见过这样的景象。圣诞夜没有烟花，其他节日也没有。这显然是特意安排的——为了那三个拥有假期的人？还是为了所有被困在这里的灵魂？

他不知道。但在这一刻，答案似乎并不重要

烟花的光芒在卢卡的眼眸中闪烁。那双总是闪烁着灵感和计算的眼睛，此刻映照着漫天绚烂的色彩——金色的光芒点燃了瞳孔深处的琥珀色，红色的光晕染红了眼角，蓝色的光点在虹膜上跳跃...

而在那些光芒的中心，奈布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倒影

他自己

那个倒影是如此清晰，以至于奈布能看清自己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微微睁大的眼睛，因为惊讶而略微分开的嘴唇，还有那从未在别人面前展露过的、纯粹的惊叹

他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自己——不是通过镜子，不是通过水面，而是通过另一个人的眼睛。在卢卡的眼中，他不是那个冷酷的雇佣兵，不是那个无情的求生者，而只是一个被烟花震撼的普通人

奈布突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烟花了。在战场上，夜空中的火光只意味着炮击和死亡；在庄园里，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是美，什么是纯粹的、不带有任何威胁的绚烂

但此刻，这一切都回来了

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头顶绽放，这次是银白色的，像一棵发光的树，无数光点从中心向外蔓延，几乎覆盖了整个视野。在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建筑的轮廓，积雪的反光，每一扇窗户后的人影...

奈布看到，在主楼的阳台上，戚十一正站在那里，仰望着天空。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外面披着白色的披肩，长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专注，仿佛在烟花中寻找着什么

而在花园的凉亭里，谢必安和范无咎并肩而立。白衣的谢必安手中拿着一支竹笛，正在吹奏一首悠扬的曲子；黑衣的范无咎则安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空中的每一朵烟花。他们的姿态如此放松，如此自然，仿佛这里不是囚禁他们的庄园，而是故乡的某个庭院

原来，这就是节日的意义——哪怕只是短暂的，哪怕只是被施舍的，它也能让人们记起自己是谁，从何处来，曾经拥有过什么

又一串烟花升空，这次是连续的小型爆炸，像一串珍珠项链在空中展开，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卢卡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惊叹，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轻轻陷入奈布的皮肤

奈布没有提醒他。他只是继续看着，看着烟花，看着卢卡眼中的烟花，看着卢卡眼中烟花里的自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也许过去了五分钟，也许只有一分钟。烟花的表演似乎无穷无尽，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把冬夜的寒冷和庄园的阴郁都驱散了

终于，最后一组烟花升上天空。那是最大的一组，数十个光点同时上升，在最高点同时炸开——

整个夜空变成了一片光的海洋

金色、银色、红色、蓝色、绿色、紫色...所有颜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窒息的美丽。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地面上的影子都消失了，一切都沐浴在这片人造的极光之中

然后，光芒开始消散

光点缓缓坠落，像一场彩色的雪。爆炸声渐渐停歇，只余下细微的回音在空气中震颤。夜空重新暗了下来，星星再次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寂静回归了

但这不再是之前的寂静，不再是那种沉重的、压抑的寂静。这是一种柔软的、温存的寂静，充满了烟花的余韵和钟声的回响

萨贝达终于移开目光，完全转向卢卡。对方还沉浸在刚才的景象中，眼睛依然望着天空，即使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卢卡”

奈布轻声唤道

卢卡眨了眨眼，仿佛从梦中醒来。他转过头，看向奈布，眼睛里还残留着烟花的光芒和一丝迷茫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无保留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因为实验成功而露出的兴奋笑容，也不是在游戏中逃脱时的庆幸笑容，而是一种纯粹的、孩童般的喜悦笑容

“新年快乐，奈布”

巴尔萨说，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奈布沉默了几秒。在他的语言里，在新年的祝福有许多种说法，有些是正式的，有些是亲密的，有些是面向大众的，有些是只给特别的人的

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真诚的一种

“新年快乐”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某种无需言语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转——不是承诺，不是誓言，而是一种默契，一种理解，一种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相互扶持的决心

至此，昔年已去

新年到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