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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释

陪我淋雨吧

婚事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说下周和晓晓父母见面,敬山想跟她一起过来。

敬山,是我继父星敬山的名字。

我叫星雨泽,这个名字,是十四岁那年跟着他改的。在此之前,我叫叶衍,是生父叶建斌的儿子。一场车祸夺走了我的记忆,也让我跟着改嫁的母亲,冠上了他的姓,有了“星雨泽”这个名字。

可活了快三十年,我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更没喊过一声爸。从前在家,我要么用“喂”“他”指代,要么干脆避而不谈,十几年里,我们俩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没有我一节课给学生讲的内容多。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原本热热闹闹的情绪,瞬间沉了半截。

电话那头的我妈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沉默,赶紧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方便,我就自己过去,没事的……”

“让他来吧。”

我打断了我妈的话,声音很平静。

晓晓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里满是诧异。她太清楚我和星敬山之间的隔阂了,这十几年里,我逢年过节回郑州,都只在家住一晚,全程和他零交流,更别说让他参与我人生里最重要的婚事。

挂了电话,晓晓靠在我怀里,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想通了?”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叹了口气,没说话。

不是想通了,只是我知道,两家人见面,他作为我的长辈,理应到场。至于那些横在我们之间十几年的疙瘩,我从没想过能解开,也没打算解开。

在我心里,父亲这个位置,永远只有生父叶建斌一个人。

我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是我人生里最黑暗的日子。

生父肺癌晚期离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紧接着就出了车祸,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醒来后忘了杭州的所有事,忘了从前的朋友,只记得父亲走了,天塌了。

更让我崩溃的是,医生说我得了重度抑郁症,需要长期治疗。

我妈那时候刚没了丈夫,儿子又成了这副样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整日以泪洗面,连班都快上不下去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星敬山出现了。

他是我生父的大学同学,也是早年一起做生意的伙伴,后来我生父回乡当了数学老师,他留在郑州做建材生意,一直有联系。生父生病的时候,他跑前跑后,垫了不少医药费,只是那时候我浑浑噩噩,根本没注意到这个人。

他开始频繁地来家里,帮我妈处理生父的后事,带我去医院复查,给我买各种药,还有我从前最喜欢的数学竞赛书。

可我只觉得他刺眼。

在我眼里,他就是趁虚而入,想抢走我的妈妈,想取代我父亲的位置。尤其是我妈跟我说,她要改嫁,还要让我跟着他改姓的时候,我彻底疯了。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砸了生父给我买的所有数学模型,撕了满墙的奖状,歇斯底里地喊,说她背叛了我爸,说他们都恶心。

星敬山在门外站了一夜,没敲门,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看见他,眼底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了一层胡茬,他看着我,只说了一句:“雨泽,我不会逼你认我,改姓也只是想让你在学校少受些闲话,我只是想照顾好你和你妈。”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可最终,我还是成了星雨泽。

户口本上的名字改了的那天,我一天没吃饭,没跟他们说一句话。从那天起,我就没再给过他一个好脸色。

他给我买的新衣服,我看都不看,扔在阳台落灰;他给我装在书包里的牛奶和早餐,我转头就扔进垃圾桶;他想坐下来跟我聊聊学校的事,我起身就走,摔门的声音震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高中是我最叛逆的时候,抑郁症反反复复,成绩一落千丈,整日戴着耳机缩在教室最后一排,不跟任何人说话,甚至逃课去网吧,整夜不回家。

班主任把他叫到学校,他跟老师赔着笑脸,道了无数声歉,转身找到在网吧的我,没骂我,也没打我,只是拉着我的手腕,说:“雨泽,回家吧,你妈在家等你。”

我甩开他的手,红着眼冲他吼:“你少管我!你算什么东西?我爸早就死了!”

他的脸瞬间白了,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一路走回了家。

真正让我们的关系降到冰点的,是高二那年的冬天。

我抑郁症发作,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拿着美工刀往手腕上划,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我却感觉不到疼。

他撞开房门冲进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刀,情急之下,一巴掌甩在了我脸上。

那巴掌很响,打得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然后疯了一样冲他喊:“你凭什么打我?你又不是我爸!我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给我滚!”

他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扬起来的姿势,看着我流血的手腕,眼里的慌乱、心疼、愧疚混在一起,最后变成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转身出去了,在客厅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收拾了东西,搬去了学校宿舍,再也没回过那个家。

大学我特意选了东北的学校,离郑州千里之遥,学费和生活费,我全靠做家教、发传单、给培训机构代课挣,一分钱都没要过家里的。他给我转的钱,我一笔都没收,全退了回去。

他给我打电话,我从来不接;发消息,我从来不回。

逢年过节,我妈逼着我回家,我也只待一天,全程只跟我妈说话,他坐在旁边,想给我夹菜,手伸到一半,看我冷着脸,又默默收了回去。

我总觉得,他对我的好,不过是看在我妈的面子上,不过是出于对老友的愧疚,不是真心的。

我总觉得,他打心底里看不起我这个抑郁、叛逆、一事无成的拖油瓶。

我固执地守着自己的骄傲,守着对生父的执念,守着“叶衍”这个名字,把他和“星雨泽”这个身份一起,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一隔,就是十几年。

周末我回了趟郑州,要拿生父留下的一枚印章,婚礼上要用。

我没提前打招呼,到家的时候,家里没人,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星敬山应该去公司了。

我用钥匙开了门,径直走进我从前的房间。

房间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我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书桌上摆着我高中的数学课本,衣柜里挂着我没带走的衣服,甚至连我当年扔在角落的竞赛书,都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包了书皮。

我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

拿了印章,我准备走,路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严,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星敬山的书房很简单,一张大书桌,一排书柜,没什么多余的装饰。书柜里大多是建材相关的书,还有一些数学专著,都是我生父生前喜欢的。

书桌的最下面,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箱子,看着有些年头了。

我本来没想动,可箱子上贴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雨泽。

我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我在书桌的抽屉里翻到了钥匙,犹豫了很久,还是打开了那个箱子。

箱子里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全是关于我的。

最上面是我小学得的第一张奖状,数学竞赛一等奖,边角都磨破了,被小心翼翼地塑封了起来。

然后是我初中的作业本,高中的成绩单,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甚至还有我当年扔掉的、生父给我写的数学笔记,都被他一页页粘好,装订成了册子。

再往下,是一沓厚厚的病历,从我十四岁车祸住院,到后来抑郁症的每一次复查、每一次开药,时间、地点、医生的嘱咐,写得清清楚楚。

最底下,是一个厚厚的日记本,黑色的封皮,纸页都泛黄了。

我翻开日记本,手忍不住地发抖。

第一页,是我生父去世的那天写的。

“建斌,你放心走,嫂子和雨泽,我会照顾好,拼了命也会护他们母子俩周全。”

往后的每一页,写的全是我。

“雨泽今天出院了,还是不说话,眼神空空的,看着心疼。给他买了他爸生前常给他买的那家糕点,他没吃,扔了。”

“今天带雨泽去复查,医生说他抑郁症加重了,有自伤倾向。我得盯紧点他,不能出事。”

“嫂子说想让雨泽跟我姓,免得在学校被人说闲话。我其实无所谓,只要他能好好的,叫不叫我爸都没关系。”

“雨泽今天跟我说滚,我不怪他,他还是个孩子,没了爸,心里苦。”

“今天打了雨泽一巴掌,我后悔得一夜没睡。我怎么能打他呢?他已经够苦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毁了自己啊。”

“雨泽去东北上大学了,没要我给的学费。这孩子,太犟了。我偷偷给他导员转了钱,让他按月以助学金的名义打给雨泽,别让这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

“雨泽在漯河买房子了,首付差了二十万,我让销售以优惠的名义免了,没让他知道。这孩子,总想着靠自己,什么都不肯要我的。”

“听嫂子说,雨泽谈恋爱了,姑娘叫晓晓,人很好,对他也好。真好,他终于有人陪了,终于走出来了。”

“雨泽要结婚了。我这个当爸的,得给他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的,不能让他在女方家里受一点委屈。”

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是昨天刚写的,只有一句话。

“雨泽,爸没别的心愿,就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日记本,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晕开了上面的字迹。

原来我大学四年的助学金,是他偷偷给的。

原来我买房子的首付优惠,是他悄悄补上的。

原来我每次抑郁症复发,我妈能精准地找到我,是他一直在背后默默盯着我的行踪,怕我出事。

原来这十几年,我以为的冷眼旁观,全是他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守护。

我守着对生父的执念,恨了他十几年,却从来没看见,他早就把我当成了亲生儿子,把我护在了他的羽翼之下,护了十几年。

门锁转动的声音传来,是星敬山回来了。

他推门走进书房,看见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日记本的我,瞬间愣在了门口,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雨泽,我……我不是故意……”

我吸了吸鼻子,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转身看着他。

这是我十几年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他。

他老了。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很,背也不像从前那样挺直了,当年那个能一把把我从网吧拎出来的男人,现在已经年近六十,两鬓斑白了。

我看着他,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后只化作了一句:“叔,对不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红了,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是叔没做好,当年不该打你,不该逼你……”

“不是。”我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哽咽,“是我不懂事,恨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看见你的好。对不起。”

我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为我十几年的叛逆,为我伤人的话,为我视而不见的守护,郑重地跟他道一声歉。

他赶紧上前扶住我,手都在抖,拍着我的胳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没回漯河,留在了家里。

我妈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和星敬山坐在餐桌旁喝酒,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偷偷抹了好几次眼泪。

饭桌上,他一杯接一杯地跟我喝,话不多,却不停地给我夹菜,问我工作顺不顺,问晓晓爸妈的喜好,问婚礼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他全都给我安排好。

我跟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婚礼的事,您多费心。下周和晓晓爸妈见面,您跟我妈一起过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连点头:“好好好!我肯定去!我都安排好,绝对不会让晓晓家里挑出一点错,绝对不会让晓晓受委屈!”

那天我们喝到了很晚,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生父,说他这些年的担心。

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扭头就走。

散席的时候,我扶着他回房间,他躺在床上,抓着我的手,迷迷糊糊地说:“雨泽,爸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我的鼻子一酸,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从郑州回漯河的路上,晓晓给我打电话,问我事情办得顺不顺。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风景,笑着跟她说:“很顺,都解决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副驾驶上生父的那枚印章,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终于明白,生父留给我最后的念想,不是守着过去不肯走,而是希望我能好好活着,能被人爱着,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我也终于明白,“星雨泽”这个名字,从来不是对“叶衍”的背叛,而是一个父亲,给我的、跨越了血缘的守护。

一周后,两家人见面的日子。

我和晓晓早早等在饭店门口,没过多久,我妈的车开了过来。

星敬山先下的车,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满满当当的礼物,脸上带着郑重又温和的笑。

看见晓晓的父母,他快步上前,主动伸出手,弯着腰打招呼,姿态放得很平,没有一点大老板的架子。

饭桌上,他全程都在说我的好,说晓晓的好,说能娶到晓晓,是我们家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彩礼、三金、婚礼的所有细节,全按着晓晓家的规矩来,晓晓爸妈提的所有要求,他没有一句反驳,全应了下来。

晓晓的爸妈看着他,眼里的顾虑一点点散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饭局快结束的时候,晓晓的爸爸端起酒杯,对着星敬山举了举:“老星,之前是我们想多了,怕闺女嫁过去受委屈。现在我们看明白了,你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雨泽也是个好孩子。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们了。”

星敬山端起酒杯,站起身,语气无比郑重:“老哥,你放心。晓晓到了我们家,就是我的亲闺女,我和雨泽他妈,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雨泽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他。”

说完,他一饮而尽。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暖得发烫。

散场的时候,晓晓偷偷凑到我耳边,笑着说:“没想到你和你爸,这么快就和好了。”

我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和晓晓爸爸聊得热火朝天的星敬山,笑了笑,握紧了晓晓的手。

是啊,和好了。

横在我心里十几年的冰山,终于化了。

我弄丢了十四年的父爱,兜兜转转,原来一直都在我身边。

婚礼定在了五一,就在漯河办。

星敬山几乎把所有事都揽了过去,场地、婚庆、酒席,每一样都亲自盯着,生怕出一点差错。

我偶尔还是会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夏天,想起那个缩在黑暗里、不肯走出来的自己。

可现在我知道,我不用再回头了。

我有晓晓,有了要守护的家;有我妈,有默默守护了我十几年的父亲。

从前的雨停了,往后的日子,全是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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