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北境，秋天死得特别早。
还没到十月，天上就开始飘那种细碎的、硬邦邦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草原本就是枯黄的，现在被这层薄薄的白霜一盖，看着就像是一张长满了白霉的旧地毯，透着一股子绝望的死气。
我趴在颠簸的马车车厢底板上，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风声呜呜地响，像是几百个嗓子哑了的老太婆在哭。
我叫韩燕。
以前在部落里，大家都叫我“燕子”，说我以后能飞到南边暖和的地方去。
但我现在觉得，我这只燕子大概率是要冻死在这片荒原上了。
这半年里，北境变了天。
以前大家抢牛羊，抢草场，抢女人。
现在大家只抢一样东西：
去“彼花宫”的资格。
听说那里是用真金白银和万年玄冰堆出来的，四季如春，地上铺的都是暖玉。
听说那里的大宫主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手指头缝里漏出点东西，就能让我们这种在泥坑里打滚的部落一步登天。
我怀里现在就揣着这么个东西。
一个锦盒。
沉甸甸的，硌得我胸口的骨头疼。
我爹，韩氏部落的族长，这会儿正骑着马在外面吼。
他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听着像是有血沫子堵在喉咙里。
“快走！别回头！把燕子送出去！”
我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很闷，像是砍在冻硬的猪肉上。
我们被包围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自从半个月前，我爹从那个死掉的行商手里拿到这个锦盒开始，我们就注定要被狼群盯上。
这片草原上没秘密。
追我们的是三拨人。
第一拨是“残剑部”。
这帮人不是本地的蛮子，是一群在中原混不下去的丧家之犬。
他们不骑马冲锋，就喜欢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窜来窜去，背上背着的剑都是断的、锈的。
第二拨是“血煞部”。
一群疯子，练那种喝兽血的邪门功夫，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打起仗来连肠子流出来都不塞回去，非得咬你一口肉下来才算完。
第三拨最阴，叫“隐鳞部”。
他们不怎么动手，就像一群秃鹫一样在远处吊着。
但我爹最怕他们，说这帮人看着像游牧的，其实那股子令行禁止的味道，跟南边北离国的正规军一模一样。
“轰！”
一声巨响，我的脑袋狠狠撞在车厢壁上，眼前瞬间黑了一片。
马车翻了。
我想尖叫，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身体顺着车厢翻滚，最后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那个锦盒，我还死死地抱在怀里，指甲都抠进了盒子的木纹里，泛着惨白。
我挣扎着抬起头。
周围全是喊杀声。
我看见我哥，那个平时最爱笑、总说要给我抓小狐狸的汉子，现在正跪在地上。
他的左腿膝盖以下已经没了，断口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血喷在黑褐色的冻土上，冒着热气。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纹身的血煞部壮汉，双手举着一根狼牙棒，正对着我哥的脑袋砸下去。
我看见我哥抬起手，似乎想挡一下。
那只手太无力了。
“啪”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就像熟透的西瓜摔在地上。
我哥的头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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