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场的空气，粘稠凝固

巨大的绿幕前，灯光炙烤着人造的【竹林秘境】，蒸腾起一股塑料和电子设备混合的焦糊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幸尔坐在那把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导演椅上，脊背挺直如刀锋，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高定西装套裙，重新武装起她昨天医院狼狈击碎的盔甲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此刻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监视器屏幕上，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的怒火风暴

屏幕上，孙淼淼饰演的【苏挽云】，正与剧中反派进行一场关键的、充满内心挣扎与试探的对峙戏

本该是暗流汹涌、眼神交锋、言语机锋的张力场面，在孙淼淼的演绎下，却变成了一场空洞的台词背诵和拙劣的表情模仿，她的眼神依旧飘忽，缺乏真正的聚焦和力量，台词念得字正腔圆，却毫无情感起伏，肢体动作更是僵硬刻意，与其说是在【演】，不如说是在【摆拍】

幸尓Cut！

幸尔的声音不高，瞬间冻结了整个片场的空气，所有工作人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孙淼淼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调整，带着一丝被突然打断的茫然和……不易察觉的抵触，她今天的状态似乎更糟了，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即使厚粉也掩盖不住，让她在面对幸尔时，除了惯常的畏惧，更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羞耻和怨怼

幸尔缓缓站起身，高跟鞋踩在铺设的轨道上，发出清晰而冷硬的“咔哒”声，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她走到场中，距离孙淼淼几步之遥站定，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孙淼淼笼罩，空气凝滞，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鸣

幸尓孙淼淼

幸尔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凌碎裂

幸尓告诉我，你现在是苏挽，还是一个……在走神梦游的提线木偶

孙淼淼身体抖了一下，强自镇定

孙淼淼导演，我……

幸尓眼神！

幸尔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幸尓你的眼神在哪里？！苏挽面对的是将她推入深渊的仇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鬼！她的眼神里应该有恨！有被压抑的恐惧！有玉石俱焚前的最后一丝试探和伪装！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空洞得像两个玻璃珠子！你在看什么？看镜头后面你金主爸爸的支票会不会飞走吗？！

最后一句，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孙淼淼最后的伪装！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盖不住那份被当众羞辱的惨白和难堪，巨大的屈辱感和积压的怨毒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孙淼淼幸导！

孙淼淼的声音尖利地拔高，带着破音的哭腔和不再掩饰的愤怒

孙淼淼你太过分了！你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我是演员！我有我的表演方式！不是你用来发泄情绪的出气筒！你……你就是嫉妒！嫉妒我……

幸尓嫉妒？

幸尔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凤眼里的嘲弄几乎要满溢出来，将她从头到脚凌迟一遍

幸尓嫉妒你什么？嫉妒你那套楚楚可怜就能换来资源的本事？嫉妒你连恨这种基本情绪都需要靠眼药水来催生？嫉妒你这块朽木，被强行雕琢摆在这里，污了我的镜头？！

她上前一步，逼近孙淼淼，那股冷冽的、混合着顶级香水尾调的气息，裹挟着强大的威压，几乎让林薇薇窒息

幸尓孙淼淼，你给我听清楚！

幸尔的声音压低了，更冷，更清晰

幸尓这里是片场！是我的地盘！我要的是苏挽！不是你！不是那个靠睡上位的、连灵魂都沾着铜臭和劣质香水味的赝品！你演不了，就给我滚！带着你背后那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金主爸爸’，一起滚出我的镜头！别在这里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污染我的艺术！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孙淼淼最不堪的痛处，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睫毛膏，在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黑痕，她张着嘴，想尖叫，想反驳，想撕碎眼前这个女人冰冷高傲的脸，却在那双洞悉一切、充满绝对蔑视的眼眸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羞耻和无力感将她彻底淹没，她猛地捂住脸，崩溃地蹲了下去，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片场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设备运转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只有孙淼淼压抑的哭泣在巨大的绿幕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可怜，但没有人敢上前，所有人都被幸尔身上那股毁灭性的冰冷气场震慑得动弹不得

幸尔冷冷地看着蹲在地上哭泣颤抖的孙淼淼，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厌烦，她像看一件碍眼的垃圾，她甚至懒得再训斥一句，只是漠然地收回目光，转身，对着噤若寒蝉的副导演，声音恢复了毫无波澜的命令口吻

幸尓清场，让她经纪人把她弄走，今天先拍B组戏份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导演椅，坐下，闭上眼，用力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那场爆发似乎抽空了她昨夜恢复不多的精力，留下更深的疲惫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空洞

片场的混乱被迅速清理，孙淼淼被脸色煞白的经纪人半拖半抱地带离，留下满地狼藉的情绪和紧绷的气氛

幸尔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片场是她唯一能完全主宰的领域，任何失控的因子都必须被彻底清除，孙淼淼的眼泪？那只是弱者无用的武器，她不屑一顾

然而，当片场的灯光暗下，喧嚣褪去，那份被强行压下的、源自医院诊室的失控感，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出水面

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份被彻底看透却又被【安全距离】隔绝的感觉……像细小的芒刺，扎在心底隐秘的角落

Chapter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