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冷泉一事后,我与师兄解开心结,他亦有所顿悟,不日便在洞府中闭关。
在此期间,我以性命封印狐妖你,垂危之际被婆娑世界的意识强行逐出。
当我再次睁眼时,却并未回到现实,而是以灵体的形式漂浮在一片混沌海域中。
四处阴云密布,天地不分,辨不清方位的兽鸣嘶吼接连响起,令人战栗。
正当我疑惑时,一道剑光当空劈下,在震天动地的嘶吼中,海面猩红弥漫,现出妖兽本体——
孙念辞“那是九头蛇相柳......!”
接连遭受重创,引得九头蛇躁动不已,它甩动蛇身以雷霆之势击打峭壁,山石入海,激起惊涛骇浪。
方圆百里内的事物同步湮没为虚无,唯有一道身影在半空中持剑静立,墨发如漆,冷面似雪。
半晌,伴随着一声熟悉的闷哼,一滴鲜红才陡然滴落,血泪一般划过我的脸庞。
钟无相“唔......”
我抬起头,看清与九头蛇浴血奋战之人后,瞳孔一瞬紧缩——
孙念辞“怎么会是......师兄?”
师兄怎么突然出关,还闯入此处迎战九头蛇?
一击不成,九头蛇再次发难,它蛇口大张,亮出尖利巨大的獠牙,猛地向钟无相冲去。
孙念辞“师兄,小心!”
我焦急上前,不想刚起步便像蜉蝣般飘向空中,转眼便到了他的身前。
可却是于事无补,我眼睁睁看着利齿穿过自己,一下扎穿了师兄的胸口。
血如雨下,我注视着那张因痛变得苍白的面容,他的目光却径直越过我,战意汹涌,红眸嗜血。
孙念辞“回去吧师兄,快回去——”
他看不到我,亦听不到我说的话,我却不愿放弃。
九头蛇携着人身在天地间翻腾,却很快地蛇身一顿,不甘地软倒在地,哀鸣响彻了天地!
钟无相自蛇七寸处飞身而出,蛇鳞反射的诡谲幽光映在他的面上,衬得脸越发白,唇越发红。
灼热的蛇血飞溅在他的眼下和额间,就像一道道不可磨灭的妖冶纹路,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钟无相“......”
九头蛇元气大伤,如今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可他的面上却不见多少欣喜。
直至这时,我才发觉师兄的怪异来。
他双眼猩红,脖颈间青筋偾张,似一直撑着一口气在吊着自己,而我眼见这口气即将散去——
二师兄:“师兄!”
师兄腰间的传音符一震,从中传出一道悲痛的声音来。
钟无相“......说。”
二师兄:“师妹长命灯已灭,蛇胆续命的方法再无用,望师兄莫要恋战,速归!”
原来,师兄竟是听信了‘九命相柳,蛇胆续命’的传说,才会来此处,为我谋求延长寿命的方法......
钟无相“......”
眼前人缓缓阖眸,抬手将传音符挥落海中,其后哐当一声,灵剑也脱手落地。
我强撑着虚弱的意识,想为他擦拭面上的血污,却一次次扑空,也才发觉他的脸几近透明,再无一丝血色。
九头蛇攻势卷土重来,师兄却始终不发一言,眼角眉梢透出一股显而易见的厌烦与空白。
孙念辞“钟无相......”
我不抱希望地喊着他的名字,时间却一瞬静止了下来,眼角热意传来,久久不散。
钟无相“怎么在难过?”
温暖的指腹在我面上轻捻,拭去了血污,可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的血。
而我也难以置信地察觉出......师兄,好像能看见我了。
钟无相“修炼受累时没见过你这般,历练遇险时也没见过你这般......”
钟无相“谁欺负你了?告诉师兄,师兄替你报仇。”
他的语气温柔得诡异,却并不生疏,像是私下里练习过无数次。
以往师兄也关心我,但更倾向于引导我独自面对,只因他知道过度的保护只会令人软弱。
其后我们约定一同成仙,我变得足够强,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这句话便也失了说出口的时机。
孙念辞“师兄快走,不要再为了我留在这里。”
孙念辞“九头蛇相柳是上古凶神,与其缠斗必然元气大伤,于仙途无益!”
面对我的劝阻,师兄仍一动不动,只专注地擦拭着我的脸庞,直至一切脏污消失,他才笑了笑。
钟无相“那你呢?”
孙念辞“......?”
我不懂他的意思,可他也并未强求我的答案,抑或是与他心中其实早有决断。
钟无相“我不走。”
他飞身后撤,再次迎上九头蛇,随后攻势更猛,以同归于尽之势将相柳击杀!
尽管九头蛇已死,他却仍机械地保持着斩杀的动作,似在泄愤,似在以此鸣不公。
期间灵剑彻底断碎,剑毁人损,他亦呕出大口乌黑血液。
孙念辞“师兄......我要走了。”
我不忍再看他这幅模样,强撑着意识的虚弱与他告别,而他果然停下了动作。
他扔来开剑柄,徒手捡了片剑身挖着什么,半晌才剖出一物,托在掌心中。
孙念辞“这是九头蛇的妖丹!?”
至邪的灵物乍闻血肉便躁动不已,在青绿幽光中徐徐倾泻着阴冷之气。
烟尘在莹白的圆月前飞舞,仿若下了一场永不停歇的白雪,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消陨与新生。
钟无相“天地为鉴,钟无相将以长生之躯候你归来——”
钟无相“如有违誓,魂飞魄散,永世不得其所!”
他向我一笑,其后将妖丹一口吞下!
自此,前尘皆了,仙缘送断。
钟无相“......”
妖丹入口需承受洗髓碎骨之痛,直至修士被阴邪妖气完全掌握,才算了断。
黑雾遮挡了白月,带走了师兄身上最后的一片莹华。此情此景,令我突兀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对话。
孙念辞“师兄道心坚定,会这么容易就被我影响吗?”
钟无相“试一试......不久知道了。”
孙念辞“就算知道结果也要试?”
钟无相“嗯,试一试。”
倾尽所有也要试一次,明知不可为亦为之——这就是钟无相的决断。
钟无相“孙念辞 ,我心悦于你......我,钟无相心悦于你......可我,却是懂得太晚了......”
消散的光点自我的指尖漂浮向上,我听不见他说的话,便只能向他伸出手。彼此的掌心渐渐交叠,最终却在虚空中彻底错开。
我们之间从未如此靠近,也从未如此遥远,像一个不被天理容许的相交点,转瞬便各自奔赴。
此生命数已尽,我再不能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