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沉,已然如夜。如我所料,陆鸣第二次出逃的目标是我书房中方士献上的玉露。
不过,这次被我抓到,他不仅不慌张,反而还有些得意。

“公主的把柄被我找到了。”
他嗅了嗅装着玉露的瓷瓶。

“你要不想秘密泄露,就先给我换个软枕,”
软枕......他的要求,降低得也太快了。
我噙着笑不紧不慢地走向他,直到将他逼在墙角。


“你、你要做什么......”
我的手覆上他的手,轻巧地取下小瓷瓶。
“把他送回去。”


“就这么把我关回去,你可不要后悔。”
他说得别有深意,我却一头雾水。
“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给我换个软枕,我就告诉你。”

“就只是换个软枕......那张床,什么都硬得很。”
他语气有些委屈,我差点就将‘换’字脱口而出。
但面对暮落,我不能示弱丝毫,否则定然不能将他收服。
“不如来当温席总管?我房间的床......什么都很软。”


“......咳,那我还是回去吧!”
我示意侍从将他押回去。

“你一定会后悔的!”
陆鸣这样强调,让我有些好奇——他在哪里发现了什么,竟让他觉得自己捏住了我的把柄。
这个房间久无人住,暮气沉沉,就连温度都比外面要低些许。
“陆鸣?”

声音在偌大的地牢里回荡,并没有人应和。
“真跑了?绯凉,唤人来——”


“诶,这不是公主吗?”
他踉跄地走来,冲我晃了晃手里的坛子。
“你喝的什么......竟晕成这幅模样?”


“当然是你的秘密了,可惜公主来晚了,只剩最后一口。”
“......你倒是胆子大。”


“可是你把我关在这里的,还、还不给枕头,你的珍藏都被喝光了可怪不到我头上。”
“什么珍藏......你怕不是喝昏了头,这东西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你也敢喝?”


“本神医什么都不怕,会怕区区几坛......嗝?公主掩饰得真是煞费苦心。”
他咂了咂嘴,神态很是得意。
“你这是喝了多少......感觉如何,有没有不舒服?”


“都说了本神医什么都不怕!”
他嘟囔几句,将坛子放在窗台上,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房梁,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又要做什么......陆鸣?”


“抬头。”
我下意识地抬头,白发在昏暗的地牢中格外显眼,他一手抓着窗上的横梁,一脚蹬在花窗上沿。
他低头看我,眼眸水润,长发如月光倾泻。
我脸颊传来一股微凉的痒意,是他一缕长发落在了我唇边。

“还剩最后一口,公主想不想尝尝?”
他自上而下取走窗台上的那个坛子,又在我眼前晃悠。
“不想。”

那缕发丝还在我唇边作乱,我在思考要不要蹭掉它。

“哈!既然公主不想......”
——哗!忽而有瓷片在远处炸开,是陆鸣掷出了坛子。
这声音惊得我想后退一步,但没退成——

“啊——嘶......痛痛痛!!”

“别动——”
“又怎么了......?”


“我的头发缠你步摇上了......”
我拢住步摇上的垂珠,以免进一步的纠缠,然后小心翼翼地取下步摇。
果然,垂珠上缠绕着白色的发丝,发丝的另一头正是陆鸣。
“刚刚为什么摔坛子?”


“你都说了不想喝——”
我轻扯步摇,他的头就又偏向我的手一分。

“手滑,手滑不小心摔的......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解开头发好不好......”
“直接剪了不是更干脆?”


“那不行!”
“理由?”


“要是直接剪开,公主的步摇不也被缠得乱七八糟了吗?”
“好像有点道理......”


“是很——有道理,公主你快帮我解开!”
“但我又不缺这一只步摇。”

我拈着步摇晃了晃,期待着他的反应。

“那你就剪——”

“反正剪了头发我会变丑,变丑了我会难受,难受了我就要想法子泄愤......”

“不怕出事......就随便你!”
“不过是一缕头发,至于么?”

我扶额笑叹,一抬头就是他愤怒的目光,再往旁边一看——
他抓着横梁的胳膊都开始发抖,我便不忍心再逗他。
“行了,帮你解开,可别哭出来了。”


“你哭了我也不会哭,做梦。”
我挑起一缕发丝以作警告,他才乖乖闭嘴,委屈地哼了一声示弱。
“你往后挪一点,让我借一下窗外的月光。”

他难得沉默着,沿着横梁缓缓向后撤了一步。
一些坛子的细小碎片被风吹着滚动,窸窣声衬得四周更加安静。

“你......”
“想说什么?”

我搭着腔,专心解开她纠缠的发丝。

“你说要我做温席总管,是真心的吗?”
“嗯,你考虑得如何?”

我倏然感到一丝心虚,抬头瞥了一眼陆鸣,却被他攫取住眼神——
在流转的月色下,他垂着眸看我,如天神降世。但下一瞬,他又从这种状态抽离。

“......是为了......我的医术吗?”
一句话说得哼哼唧唧,我差点没听清。
啧了一声,我又低头去解步摇上的发丝,他倒难得安静。
“小陆神医,你什么时候听说,公主养温席总管不是因为长得好看,而是因为医术好?”

待仅剩一根白发从步摇上脱身,我将步摇插会发间。
他从窗沿上跳了下来,倚着墙看我,神态认真。

“虽然你诚意十足,但我还是不能答应做那什么总管。”
“......?”

我疑惑抬头,却见他眼神飘向窗外,耳尖泛红,别别扭扭地说。

“不过,也不是不能勉强住一阵子。”

“要是你给我建个豪华宫殿,窗明几净,床榻柔软......”
“那就不勉强了,我从不喜欢勉强别人。”

欣赏完他错愕的表情,我施施然离开了这里。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