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繁落誊完最后一卷竹简时,窗外正落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听雪阁外的石阶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那些青苔上——还是那几丛,比前些日子又蔓延开些,薄薄地覆着石面。
师尊今日没有来。
她等了一上午。每隔一会儿就抬头望望门口,每隔一会儿就把竹简翻来覆去地检查,生怕有什么错漏。可门口始终没有人影。
也许师尊有事。
她这样告诉自己,把三卷竹简整整齐齐码好,又用绢布细细裹了,放进那只红漆木匣里。匣盖内侧那行字还在——
“专心誊录,不必多想。有不明处,可来问我。”
她伸出手指,轻轻描了一遍。
“……师尊忘了。”她小声说。
———
雨下到午后也没停。
许繁落抱着木匣站在回廊尽头,望着隔壁那扇始终紧闭的门。
她站了很久。久到衣摆被廊檐漏下的雨珠打湿,久到指尖被木匣冰得发白。
门开了。
林雪烟立在门内,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许繁落看不懂的东西。
“进来。”
这是许繁落第一次踏进师尊的寝殿。
比她想象中还要简素。一张榻,一张案,一架书,一扇窗。墙上挂着凤雪剑,剑鞘上的霜纹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光。
案上放着一只铜炉。炉中不知烧着什么,有极淡的香气,像雪后的松林。
“放下吧。”
许繁落小心地将木匣放在案边,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只铜炉。炉底积着一层薄薄的灰烬,灰白色,很干净。
林雪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
“那是今早烧的。”
许繁落一怔。
“三卷简,我都看过了。”林雪烟的声音很淡,“有些字迹漫漶,你补得很用心。”
许繁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原来师尊看了。原来师尊不是忘了。
“那些虫蛀的地方,你描的时候可看清楚了?”
许繁落点头,又摇头:“有些……看不清。”
“看不清的,不必强看。”林雪烟将木匣轻轻推到她面前,“有些旧事,本就该烂在虫蛀的地方。”
许繁落望着那只木匣,忽然问:“师尊……恨他吗?”
窗外雨声渐密。
林雪烟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铜炉上,落在那层薄薄的灰烬上,落得很远。
“不恨。”
许繁落怔住。
“他走那天,我追了他三天三夜。”林雪烟的声音轻得像雨丝,“在西山之巅追上了他。他站在那柄剑前,回头看我,笑着说——”
她顿住。
“笑什么?”
林雪烟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铜炉里的灰烬,很久很久。
久到许繁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
“他说,师姐,若有来世,我仍想做你的师弟。”
雨声填满了余下的空白。
———
许繁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自己房中的。
她抱着那只木匣坐在榻边,望着窗外的雨发呆。镇魂玉贴在她心口,温润如常。
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若有来世,我仍想做你的师弟。
不是对不起。不是原谅我。不是那些该说的话。
是一句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把什么都说了的话。
许繁落忽然想起那夜梅林中,夜玄羽隔着结界坐在石阶上,望着她说:
“有些东西,听见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躲不掉,也逃不开。”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
雨停时已是黄昏。
许繁落推开门,发现廊下的石阶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小小的铜炉。
和师尊房里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炉底干干净净的,还没有烧过任何东西。
她蹲下身,把铜炉捧起来。
炉底压着一张纸,纸上只有两个字——
“自用。”
是师尊的字。
许繁落把那张纸看了很久,把它折好,贴在心口,和那枚镇魂玉放在一起。
———
夜里,许繁落没有睡着。
她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很亮,把庭院照得一片银白。
她忽然起身,披上外衫,抱着那只小铜炉走出房门。
回廊尽头,师尊的寝殿还亮着灯。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窗纸上映出一道素白的身影,静坐着,许久未动。
许繁落低头看着怀中的铜炉。
她不知道师尊为什么要送她这个。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烧什么。
但她想,总有一天,她会知道的。
她抱着铜炉往回走,经过那丛青苔时,脚步顿了顿。
月光下,那几丛青苔又往外蔓延了些,薄薄地覆在石阶边缘,水洗过似的干净。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很小的时候,她蹲在巷子的屋檐下,也是这样看青苔。一看就是一整个下午。那时候娘还在,她会端一碗水过来,说,落儿,渴不渴?
现在娘不在了。
但她有了师尊。
有师尊给的镇魂玉,有师尊送的小铜炉,有师尊亲手写的那两个字。
许繁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明日,”她小声说,“我要问师尊,这炉子是做什么用的。”
———
她没有问成。
次日清晨,许繁落醒来时,听雪阁外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寒羽。
他的脸色比往日凝重,看见许繁落出来,微微点了点头。
“你师尊呢?”
许繁落摇头:“不知道……还没起?”
林寒羽没有答话。他望着隔壁那扇紧闭的门,沉默良久。
“昨夜西山结界又动了。”他说,“我去看看她。”
他走到门前,抬手欲叩,门却自己开了。
林雪烟立在门内,脸色比昨夜更苍白几分。
“师兄。”
林寒羽看着她,眉头紧皱:“你……”
“无妨。”她打断他,“西山的事,我知道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蓝色玉佩,递给林寒羽。玉佩上那枚“莫”字,此刻泛着暗红色的光。
“封印裂了。”她说。
林寒羽接过玉佩,脸色骤变。
许繁落站在廊下,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见师尊的目光越过林寒羽,落在自己身上。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
“繁落。”
许繁落心里一紧。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得离开听雪阁半步。”
———
门在许繁落面前合上。
她抱着那只还没来得及问的小铜炉,站在空荡荡的廊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远处,西山的方向,天边泛着一片若有若无的暗红。
她低头看着铜炉。
炉底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就像她此刻的心,空落落的,什么也装不下。
窗外起了风。
那丛青苔在风里轻轻颤着,覆在石阶边缘,薄薄一层绿,水洗过似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