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阁的晨课定在卯时三刻。
许繁落推开门时,林雪烟已立在院中。晨雾未散,将师尊的身影浸得有些朦胧,凤雪剑悬在身侧,剑鞘上凝着一层细霜。
“随我来。”
后山那株老梅前,林雪烟教了她听雪剑法第三式——空山新雪。
剑起时,许繁落只觉得眼前一白。那不是雪,是剑光。剑气所过之处,晨雾被生生割裂,又聚拢成细碎的光斑,像新雪初霁,阳光穿过云隙。
一剑过,万籁俱寂。
“这一式的关窍,”林雪烟收剑,“不在剑,在心。”
她看着许繁落:“你方才想到了什么?”
许繁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想不起来了。”
林雪烟没有追问。
“那就空着。心里装得太满,剑就满了。”
许繁落攥紧剑柄。她忽然想问——那师尊的剑,是空的吗?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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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后山回来时,婉清曦等在听雪阁外,身后跟着一只红漆木匣。
“刘长老托我转交的。”她看着许繁落,“积了些旧卷宗要誊抄,想请你帮忙。得闲了去,累了便歇。”
许繁落望向林雪烟。
林雪烟没有说话。
婉清曦走后,许繁落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卷竹简,还有澄心纸与松烟墨。
她捧起第一卷,解开束绳。
“瀚阑派立派三百二十七年,魔族左使夜氏叛出师门,携禁剑‘夜烬’遁入西山……”
许繁落的手指顿住了。
她下意识抬头去找师尊。林雪烟不知何时已转身面向远山,留给她一个素白的、看不清神情的背影。
她低头,继续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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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卷竹简她没有誊完。心静不下来。墨磨了又干,干了又磨。澄心纸上只落了三行字,笔画还有些抖。
“写不下去?”
许繁落一惊,险些碰翻墨砚。
林雪烟不知何时已立在书案边。她伸手,将那卷竹简从匣中取出,没有解开束绳,只是握在掌心,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这卷简,是师父亲笔。”她说,“三百年前,夜玄羽叛出瀚阑后,师父奉掌门之命撰写此事始末,存入藏书阁。”
她顿了一下。
“后来师父将此简交予我,说——让我记住,剑心越纯粹的人,越容易走入歧途。”
许繁落的心猛地缩紧。
“师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师父他……看错了吗?”
林雪烟没有回答。
她将竹简放回匣中,轻轻合上盖子。
“明日再写。”她说,“不急。”
她转身离去。衣角从许繁落膝边擦过,带起一阵极淡的冷香。
许繁落跪坐在案前,望着那只合上的红漆木匣。
她忽然发现,匣盖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是师尊的字。清峭如雪中寒梅。
“专心誊录,不必多想。有不明处,可来问我。”
许繁落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把匣子抱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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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许繁落展开第二卷竹简。
这一卷更旧,边角已有虫蛀。她就着烛光辨认那些漫漶的字迹——
“夜氏玄羽,本门天资第一。年十七,剑心通灵,能闻万剑低语。”
“……初无异状。自剑冢封印松动始,渐生偏执。尝谓同门:‘那柄剑在哭,你们听不见吗?’”
许繁落的指尖停在那一行。
“戒律堂禁足二十七日。师父亲往探查,归而长叹:‘其心已入魔障,非人力可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后面是她从未听过的、关于夜玄羽与林雪烟的旧事——
“……同门多避之,唯师姐林氏雪烟不弃。每夜携食至戒律堂窗下,隔牖相谈。或论剑,或论道,或默然对坐,直至天明。”
“人或问雪烟:‘此人将堕魔道,何苦亲近?’雪烟对曰:‘他是我师弟。他未伤一人,未犯一戒,不过听见了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这算什么罪过?’”
许繁落握着竹简的手微微发抖。
“封印松动第七日,夜玄羽忽对雪烟言:‘师姐,那柄剑告诉我,它等了三百年,等一个能听懂它的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它只是……太孤独了。’”
“雪烟问:‘你想做什么?’”
“夜玄羽良久不语。后答:‘我想去听它把话说完。’”
“是夜,剑冢深处传来剑鸣,彻夜不绝。”
“次日破晓,夜玄羽盗禁术十七卷,取剑冢‘夜烬’,杀伤守冢弟子三人。掌门率众追至西山,终失其踪。”
“雪烟请命追缉,独往西山。三日后归,闭关七日。出关后,不复言及夜玄羽事。”
“时有传言,谓雪烟在西山追上了夜玄羽,对峙良久,终未拔剑。夜玄羽临去前曾问:‘师姐为何不拦我?’雪烟答:‘拦不住。你我心里都清楚。’”
“夜玄羽笑曰:‘若有来世,我仍想做师姐的师弟。’”
“雪烟未答。”
“是年冬,雪烟突破元婴。同年,受封陌雪长老。”
许繁落将竹简缓缓卷起。
她想起那夜梅林中,夜玄羽站在月光下,用那样复杂的眼神望着师尊。
“多年不见,师姐的剑还是这般快。”
“师姐真是不近人情,明明以前也是一个会哭会闹的人啊。”
她忽然明白了。
师尊不是恨他。
师尊是留不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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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起了风,烛焰剧烈摇曳。许繁落护住火苗,却听见远处隐约传来剑鸣——不是沉木剑,不是凤雪剑。
是那柄黑剑。
今夜它的呼唤格外清晰,却不再像哭泣,更像是一声低沉的、压抑了三百年的叹息。
许繁落按住镇魂玉,感受掌心传来的温润。她想起师尊说的话:
“那柄剑承载的不是执念,是诅咒。”
她忽然很想知道——三百年前,夜玄羽站在那柄剑前,听见的究竟是什么。
是魔的呢喃。
还是一个孤独的灵魂,三百年无人倾听的,漫长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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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三卷竹简仔细收好,抱起木匣,向隔壁走去。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那扇门前,抬起手,又放下。
门内没有灯火,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站了很久。
久到指尖被风吹得冰凉,久到怀中的木匣也染了夜寒。
最后,她只是将匣子轻轻放在门边。
“师尊,”她很小声地说,“明日我来问。”
门内一片寂静。
许繁落转身,抱着自己冰凉的胳膊,小跑着回了房中。
她没有看见。
她离开后,那扇始终紧闭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细缝。
一袭素衣立在门后,望着地上那只朱红的木匣。
她缓缓俯身,将木匣拾起。
匣盖内侧那行清峭的字迹,在黑暗中隐约可见。
那是她亲手写的。
“专心誊录,不必多想。有不明处,可来问我。”
林雪烟垂眸,看了很久。
夜风从门缝挤进来,将她素白的衣角吹起细微的弧度。
她将木匣抱进怀里,轻轻合上门。
窗棂上的霜花,在月色下泛着微光。远处西山的方向,那道暗红色的光今夜格外安静。
她阖上眼。
三百年前那个夜晚,她站在西山之巅,对面是持剑而立的师弟。
她问:“你一定要去吗?”
他答:“那柄剑在等我。”
她问:“你信它?”
他答:“它等了三百年,才等到一个能听懂的人。就像我等了十七年,才等到一个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那你去吧。”
他笑了笑,像小时候赢了剑招那样,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感激,一点她至今未能分辨的别的什么。
他说:“师姐,若有来世,我仍想做你的师弟。”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不会有来世。
剑冢那柄剑,从不给人来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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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繁落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
镇魂玉安静地贴在她心口,温润如常。
她轻轻唤了一声:“师尊。”
没有回应。
她知道师尊不会回应。隔着一道墙,隔着四十七日的晨昏,隔着三百年的旧事与十五年的沉默。
她只是想说。
“明日我会写得很好的。”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过半张脸。
“您要记得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