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咸的海风猛地撞开木窗，淡青色纱帘如惊鸿振翅般翻卷，将远处海天交接处的景象狠狠抛入眼帘。十余艘玄铁战船破开夜雾，船帆上的骷髅头眼窝窜着幽绿鬼火，暗金魔纹在晨光里如活物般流转，每一道纹路都浸透着蚀骨的凶煞之气。

澹台凌丘按着腰间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侧头对身侧的冯云岫沉声道：“看来，麻烦踩着浪头来了。”

话音未落，骤起的罡风卷得衣袂猎猎作响，一道绯色身影已立于身前。青丝在风里划出利落弧线，叶知遥回眸时，眸中寒芒比船帆上的鬼火更烈，她望着那片虚幻的船队冷斥：“修渊界的杂碎也敢在南海撒野？真当我叶家的地界是无人值守的荒滩不成！放肆！”

声落的刹那，她素手轻扬，一道淡金色灵力如利剑破空。那列凶煞的船队竟如被打碎的琉璃，在金光中层层消散，连带着幽绿鬼火也化作点点流萤，被海风卷得无影无踪。

冯云岫连忙敛衽行礼，声音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轻颤：“叶姐姐，多亏你及时出手！”

澹台凌丘亦拱手颔首，目光落在叶知遥翻飞的衣袂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

叶知遥却已转身，指尖搭上冯云岫的腕脉，眉峰瞬间蹙起：“你们都中了幻术毒。那船队是虚像，可附着的灵力却能蚀人心脉。”她灵识扫过便察觉异常，“我赶来时已察觉到淡仙境的灵力波动——那是足以在南海掀起千层浪的修为，看来还是晚了半步。”

“究竟是谁下的手？”她抬眼看向两人，眸中杀意未散。

冯云岫咬着唇瓣：“是月池宫的人。”

“月池宫？”叶知遥指尖微动，“修渊界第一杀手组织，向来收钱索命从不留痕。”

澹台凌丘补充道：“准确说，是修渊界的势力。但具体是哪一脉，我们还未查清。”

“看那仂幻术的手法，纹路杂乱无章，绝非修渊皇室的正统术法。”叶知遥望向海天尽头，似在分辨残留的灵力气息，“顶多是修渊界某个旁支的跳梁小丑。”她收回目光，语气凝重了几分，“此处已近南海边缘，再往前便是内陆。你们必须连夜离开，到了内陆有叶家眼线，至少能保你们半分安全。”

冯云岫用力点头：“知道了叶姐姐，我们这就启程。”

澹台凌丘望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想起今日恰逢渔乡的祈年节，便扬唇笑道：“快过节了，祝你年年有鱼，顺遂无忧。”

叶知遥闻言轻笑，眼尾弯起时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那我便祝你们……早生贵子，永结同心。”

“你这……”澹台凌丘脸颊腾地红了，偏头看向冯云岫，只见她早已红透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叶知遥笑着转身，绯色裙摆扫过礁石上的晨露，带起一串细碎的水珠。海风忽然变得微凉，卷着她散落的发丝贴在脸颊，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却控制不住地轻颤——方才凌丘看云岫的眼神那样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想起幼年在叶家藏书阁，那人为她讲故事时，指尖划过竹简的弧度；想起那年南海风暴，他将唯一的避水珠塞给她时，耳根泛红的窘迫；想起方才他拱手行礼时，领口露出的那道浅浅疤痕，还是当年为护她挡下妖兽利爪时留下的……这些藏在时光里的细碎片段，此刻都成了扎在心头的细刺，轻轻一碰便泛着酸意。

眼角沁出的泪滴还未滑落，就被迎面而来的海风卷走，只在肌肤上留下转瞬即逝的凉意。

她望着那对渐渐走远的身影，青芒裹挟着他们越飞越远，终将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她在心里轻轻说了无数遍再见，最后却只凝成一句无声的叹息：“再见了，我的少年凌丘。此去山高水远，你要护好她，也要……护好自己。”

风里还残留着凌丘身上清冽的竹香，那是她曾偷偷在他佩剑上熏过的味道，如今却要陪着另一个姑娘走向前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转身时，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紧握的拳心，已将绢帕攥出了深深的褶皱。

澹台凌丘连忙扯开话题，看向四周：“云岫，月池宫的人去哪了？”

冯云岫摇摇头，眼底仍有迷茫：“我不知道，醒来时已躺在渔民的茅屋里疗伤，许是有人暗中相助？”

“奇怪。”澹台凌丘皱眉，“难道是哪位隐世大能路过？”

冯云岫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温软的暖意：“管他是谁呢，眼下平安无事便好。”

两人收拾好行囊，向屋外的老渔民道别。茅草屋顶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混着鱼腥气的饭香飘在晨雾里。

老渔民拄着拐杖追出来，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舍：“再住一晚吧孩子，我炖了鲜鱼汤，出海刚打上来的海鲈鱼。”

冯云岫温声道：“不了老爷爷，我们赶路要紧。”说罢从行囊里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被老渔民连连摆手推开。她却执意将银子塞进老人手中，转身拉着澹台凌丘的手，指尖掐诀引动灵力。

两道青芒自足底升起，载着两人掠向天际时，老渔民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下大腿：“原来是修行者！难怪昨夜那姑娘脉象虚浮，我用草药敷了半宿也不见好——凡药怎医修行者的灵力淤堵哟！”

晨光中，两道身影御剑东行。青芒划破云层，将南海的浪涛与茅舍的炊烟远远抛在身后。前路纵有迷雾，此刻掌心相贴的温度，已足够照亮东域的方向。而留在原地的绯色身影，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脚步，直到晨雾散尽，朝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南海蜃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