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被困在这里将近五百年了,没有谁看得见他,所以不会有谁认得出他。而他,根本不知晓自己是谁,这世间万地若是真的,他反而像是假的。
一个假的齐天大圣。
这里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囚牢,一望无际的荒凉覆盖着山脉,投胎转世的鬼魂从四面八方涌来,而他便坐在最高的山巅之上俯视着脚下的生灵。
这时,天边突然亮起一束光,天雷滚滚,一条龙在时乌云里舞动着,隐隐约约,下一瞬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对于风雨,他和鬼魂都是无感觉的,但地府下起雨来他倒是头一回见。
当他的眼睛射出两道金光,便发现了这场雨的诡异之处,无论雨怎么下,奈何桥下忘川河都不见得有所增涨,反而是彼岸的彼岸叶全部被打落了,落到地上便消失不见了,待到雨终于停了,乌云依旧,龙已不见了,地府里永远阴沉沉的。
接着彼岸便迅速涌出一片血红,就像一片血海涨潮,妖娆、美丽、勾心动魄。
原来是彼岸花开了。
他站了起来,冥冥之中好似从花海那边传来一声叹息。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声音而去,终于在花海中央看见位身着袈裟面客模糊的和尚。和尚坐在花间他站着。两人都不说话。
后来是和尚先开了口:“施主,您挡我光了。”
他先是无语,但立刻激动得抓住和尚双肩:你看得见我?”
他发现这个和尚不仅看得见他还能碰得着。
他觉得这只和尚简直就是上天给予他的宝贝。
但不久他便后悔了。
比如说,某年某月某日:
和尚说:“施主,你在这儿待了多久了?贫僧初来驾到,什么都不懂,您不妨教教贫僧吧。"
和尚说:“施主,你叫什么名字呀?如果没有名字,不如贫僧给你取一个吧。”
和尚说:“施主、贫僧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学富五车,要不要拜贫僧为师呀?”
和尚说:“施主,贫僧查阅了三个时辰的《金刚经》,你看孙悟空这个名字怎么样,就取法号为行者吧。“
又比如说,每年每月每日:
和尚说:“阿弥陀佛,悟空你怎么总是喜欢翻跟斗呢,就算你幸运没有闪到腰,万一伤到花花草草也就不好了。”
和尚说:“阿弥陀佛,悟空你怎么又爬那么高,要是掉下来,就算你幸运没有伤到身,万一砸到花花草草也就不好了。”
和尚说:“阿弥陀佛,悟空你多久没洗一次澡了。就算你无所谓,万一熏到花花草草也就不好了。”
于是他便唤作悟空了,在往后的日子里他都活在无言的痛苦中,他认为这和尚应该是彼岸花花灵化的妖,可他不知道一只花妖原来可以那么烦。有这么一只妖在身边,他发现自己有点怀念以前的日子了。
这片囚牢从此多了一只妖。悟空想:也许他自己也是一只妖。但他终究不是和尚,他从来不属于这里,也不甘心待在这里,终有一天他会挣开这片囚牢,至于出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灭了把他囚禁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谁!至于那只妖,以后有多远滚多远!
他依旧每天在爬山, 偶尔抬头看天,注意着地府的异常。他清楚地发现如果单凭这地府是困不住他的。一定还借助着某种外力,而这股外力的主人便是囚困他的主人了。这股外力随着时间的推移已经渐渐被削弱了,说不得哪天便会露出一个缺口所以他一定会逃出去的。
和尚每天就是念念经看看书,与他谈谈人生,偶尔还会为那片血红的彼岸花浇浇水,一只单纯得要命的妖,悟空突然觉得这和尚真的挺适合这里的,要是他出去了说不定会被吃得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