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芜记
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打湿了长信宫的飞檐翘角。阿绾跪在青石板上,指尖碾着新抽的草芽,看雨珠顺着琉璃瓦滚成串,砸在阶前的青苔里,洇出深深浅浅的绿。
“姑娘又在偷懒。”
熟悉的声音裹着雨气飘过来,阿绾慌忙起身,膝头的湿痕印在月白裙裾上,像朵没开透的玉簪花。来人身着藏青锦袍,腰间系着双鱼佩,正是掌管宫苑草木的林苑监苏珩。
“苏大人。”阿绾垂眸,声音细得像雨丝,“这阶前的‘忘忧’该分株了,雨天移种最是妥当。”
苏珩俯身,指尖拂过石缝里的青草。那草生得纤细,叶片上覆着细密的白绒,正是宫中罕见的忘忧草。传闻此草移自漠北,沾了塞北的风露,却在这深宫的角落里扎了根。
“上月教你的扦插法子,记住了?”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阿绾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草木气。阿绾猛地缩回手,耳尖泛起薄红,只敢盯着他靴上沾的泥点——那是从御花园西北角的竹林带回来的,那里新栽了几株湘妃竹。
苏珩低笑一声,转身从竹篮里取出个素白瓷瓶:“这是晨露酿的薄荷水,你总爱犯暑气。”
阿绾接过瓷瓶,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是三年前进宫的,原是江南织造的女儿,因父亲获罪没入宫中,分到这长信宫管花草。宫中人都说苏珩是个怪人,家世显赫却偏来管草木,性情冷淡,唯独对她这个小宫女格外照拂。
雨停时,天边漫起淡金色的光。苏珩踩着水洼往外走,衣摆扫过阶前的鸢尾,惊起两只粉蝶。阿绾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腰间的双鱼佩缺了个角,像是被什么硬物撞过。
入夏时,宫里出了桩怪事。先是太液池的锦鲤一夜之间死了大半,接着御膳房的香料无故发霉,连太后最爱的那株千年铁树都枯了半边。皇帝震怒,命苏珩彻查,一时间宫苑里人人自危。
阿绾夜里给忘忧草浇水,忽闻假山后有响动。她攥着水壶绕过去,竟见苏珩正蹲在石后,手里捧着个陶罐,往土里埋着什么。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照得他侧脸的轮廓格外柔和,却也带着几分疲惫。
“苏大人?”
苏珩猛地回头,罐子里的东西滚了出来,竟是些晒干的艾草和桃木碎屑。他慌忙将东西拢起来,神色有些不自然:“夜里潮,埋些草木驱驱湿气。”
阿绾见他指缝间渗着血,想起白日里听闻的,有人在太液池边发现了符咒残片。她心口一紧,却只是蹲下身,帮他把散落的艾草捡进罐里:“明日我去采些止血的蒲公英来。”
苏珩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动了动,终究只是说了声“好”。
七月初七那日,宫里设宴,长信宫的人都去了前殿帮忙。阿绾留在后院照看花草,忽闻一阵奇异的香气。她循着气味走到假山后,见那株最大的忘忧草下,竟开了朵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花蕊泛着淡淡的金,香气里裹着一丝甜腥。
“这是‘牵机’。”苏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传说用忘忧草的根,混着人的心头血,才能养出来。”
阿绾猛地回头,见他手里拿着个青铜小鼎,鼎里插着三炷香,香灰落在地上,竟排成了诡异的图案。她后退一步,撞在假山石上,声音发颤:“那些锦鲤,还有铁树……都是你做的?”
苏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温柔全变成了决绝:“当今皇后用巫蛊之术诅咒太子,我若不先动手,下个月死的就是东宫一脉。”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锦囊,“这里面是忘忧草籽,你拿着它,今夜就出宫去江南。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下,再也别回来。”
阿绾看着锦囊上绣的并蒂莲,那是去年她教他绣的。眼泪忽然就涌了上来:“你怎么办?”
“我是林家嫡子,祖上三代都是太子太傅。”苏珩抬手,想替她拭泪,却又中途停住,“有些事,总得有人担着。”
远处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举着火把往这边来。苏珩将锦囊塞进她手里,推了她一把:“从密道走,出去了就别回头。”
阿绾攥着锦囊,看着他转身走向火光的背影,腰间的双鱼佩在夜色里闪着冷光。她咬着唇,终究还是钻进了假山后的密道——那是苏珩上个月偷偷告诉她的,说万一有祸事,这里能保命。
密道尽头是城外的一条河。阿绾坐在船上,看着长安城的灯火越来越远,锦囊里的草籽硌得手心生疼。她忽然想起苏珩说过,忘忧草的根能入药,却也能制毒,就像人心,一半是救赎,一半是深渊。
三年后,江南。
阿绾在溪边浣纱,身后的院子里种满了忘忧草。春风拂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极了长安的雨声。
有个穿青布衫的书生路过,见她院墙上爬满了藤蔓,笑着问:“姑娘这院子里种的是什么?开的花倒好看。”
阿绾抬头,阳光落在她发间,映出几缕银丝。她笑着指了指院里:“是忘忧草。”
书生啧啧称奇:“我听说这草是长安才有,怎么会在江南长得这样好?”
阿绾低下头,继续捶打着手里的布,水面泛起涟漪,晃出个模糊的人影,腰间似乎系着枚缺角的双鱼佩。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打在忘忧草上,也打在她鬓边的银丝上。她想起那年七月初七,苏珩最后看她的眼神,像极了这江南的雨,温柔里藏着化不开的愁。
原来有些事,从来都忘不掉。就像那忘忧草,看似能让人忘却烦恼,根系却在土里缠缠绕绕,早已刻进了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