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清子·2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忽然变得微妙。

“是方圆。”他对宋倩说，接起电话，“喂，老方？什么？磊儿明天到？行行行，知道了……哎，你家凡凡又怎么了？被李萌叫家长？不至于吧这还没开学呢……”

他边讲电话边朝阳台走，把客厅留给了宋倩和英子。

宋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她看向英子，声音软下来：“英子，妈妈不是……”

“妈，我知道。”英子轻声说，“你是为我好。”

“那清子的事--”

“清子说得对。”英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宋倩看不懂的情绪，“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妈，我有点累了，想回屋做套物理题。”

宋倩怔怔地看着女儿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阳台传来乔卫东打电话的声音：“……我家清子？哎别提了，刚跟她妈吵一架，非要插班高三跟英子一个学校……什么？你们家凡凡也想艺考？学舞蹈？那敢情好啊，让清子教他，她可是响屐舞非遗传承人……”

宋倩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清子正走出单元门，帆布包随意搭在肩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就那么慢悠悠地往小区外走，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她奔跑。

同一时间，方家。

童文洁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拉链拉得震天响。

“方圆！方圆你死哪儿去了！”

“来了来了！”方圆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个西红柿，“怎么了老婆？”

“磊儿明天就到了，你看看这屋！”童文洁指着次卧，“床单被套都没换！窗帘还掉了个钩子！方一凡呢？让他过来帮忙！”

“凡凡在屋里……呃，研究艺考资料呢。”方圆心虚地说。

“艺考？！他文化课都考不明白还艺考？！”童文洁声音高了八度，“你过来！我问你，李萌今天打电话说方一凡暑假作业一半没写，怎么回事？”

方圆咽了口口水，默默退回厨房。

客厅沙发上，方一凡戴着耳机，手机里放着舞蹈视频，脚在地板上打着拍子。他完全没听见母亲的怒吼，直到童文洁冲过来一把扯掉他的耳机。

“妈！干嘛呀！”

“干嘛？你表弟明天就到北京了，你也不知道帮忙收拾收拾！还有你暑假作业--”

“写完了写完了！真的！”方一凡跳起来，“妈，我跟你说，我认真考虑过了，我要艺考，学舞蹈。”

童文洁瞪着他，像看外星人。

“真的！我查了，南艺舞蹈系文化课分数不高，我努力一把能够上！而且我有天赋，乔英子都说我节奏感好--”

“乔英子说什么你就听什么？她那是哄你玩呢！”童文洁戳他脑门，“方一凡我告诉你，高三这一年你给我收收心，文化课，高考，别的你想都别想！”

“妈！你不能扼杀我的梦想！”

“我这是在拯救你的人生！”

母子俩的争吵声透过窗户飘出去，飘到楼下刚回家的季家三口耳中。

刘静抬头看了眼方家亮着的窗户，轻声对身边的季杨杨说：“楼上邻居家孩子好像也要高三了。”

季杨杨戴着兜帽，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

季胜利提着公文包走在另一边，试图找话题：“杨杨，明天爸爸带你去学校报到？春风中学我打听过了，师资力量不错--”

“不用，我自己去。”季杨杨打断他。

季胜利的话卡在喉咙里。刘静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摇头。

三人沉默地走进电梯。季胜利盯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想起下午秘书给他的资料--春风中学这届高三有个插班生，中考全市第一，还是什么非遗传承人。据说已经被央美预录取了。

他当时想，要是杨杨也能这么让人省心就好了。

电梯停在五楼。季杨杨第一个走出去，掏钥匙开门。刘静跟在后面，轻声说：“杨杨，妈妈明天给你做早餐，想吃什么？”

“……随便。”

门关上，把楼道里方家的争吵声隔绝在外。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乔清子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画材店。

“Zero老师！”店员认出她，眼睛一亮，“您要的矿物颜料到货了，我给您留着呢。”

“谢谢。”清子接过那盒昂贵的青金石研磨的蓝色颜料，扫码付款。手机屏幕亮起，弹出几条微信。

乔卫东：“你妈就是担心你，别往心里去。爸支持你。”

乔卫东：“对了，方一凡好像想学舞蹈艺考，你要有空教教他？”

乔卫东：“明天真去苏州？钱够不够？”

清子回了最后一条：“够，我上周那幅画拍了三百二十万美金。”

她退出聊天界面，看到英子发来的消息，时间是一小时前：“清子，路上小心。”

清子打字：“姐，我给你带了本《国家地理》的天文特辑，放你书架上了。”

发送。她走出画材店，夜色已深。北京夏夜的风吹起她没扎好的碎发，她也不去管，就那么沿着路灯往前走。

路过一家琴行，橱窗里摆着架三角钢琴。清子脚步顿了顿，走进去。

“要打烊了--”店员抬头看见她，话停在嘴边。

清子在琴凳上坐下，掀开琴盖。手指落在琴键上前，她看了眼窗外--对面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海。

她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琴声流淌出来时，店员放下手里的抹布，靠在柜台上听。

几个路人驻足在橱窗外。

清子没看他们。她只是弹琴，像在许多地方弹过的那样--家里的客厅，英国皇室的宴会厅，纪录片拍摄现场，或者像现在这样，一个即将打烊的琴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时，她合上琴盖，对店员点了点头，走出琴行。

手机又震了。是乔卫东：“清子，爸想了想，你还是去住校吧？跟英子也有个照应。”

清子回：“行。”

她知道乔卫东的潜台词--住校，就能少跟宋倩起冲突。也能多陪陪英子。

她没告诉乔卫东的是，她选择春风中学，选择插班高三，本来就是为了英子。

那个从小被按在书桌前、连三十分钟散步都觉得奢侈的姐姐。

那个会在深夜悄悄推开她房门、看她画画到睡着的姐姐。

那个在父母争吵时捂住她耳朵的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