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十分钟的争执
2019年7月,北京
乔清子把画笔浸入松节油罐时,手机在画架旁震了起来。
她没立刻去接。画布上深海般的蓝色正顺着她手腕的力道向边缘漫开,像要把画中那个仰望星空的女孩整个包裹进去。最后一笔收尾,她才用染着靛蓝与钛白颜料的手指划开屏幕。
“喂,妈。”
“清子你在哪儿呢?不是说今天要商量你高中的事吗?我和你爸都到了,就等你了。”宋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每分钟都被计划填满的急促感。
清子看了眼窗外,夕阳正把798艺术区的红砖厂房染成暖金色。“刚上完美术课,半小时后到。对了,爸呢?我两天没见他了。”
“你爸在客厅看手机呢,说最近有个新项目——你先别管他,赶紧过来。英子也在,咱们得把你这高中问题定下来。”
“行,知道了。”
挂断电话,清子慢条斯理地收拾画具。洗笔,刮调色板,把未干的画移到通风处。画中女孩的眼睛被她点上了极细的高光,乍看像含着泪,再看却是倒映的星光。她在画布角落签下“Zero”——这个三岁起就开始用的艺名,如今在拍卖行能叫到七位数美金。
但画完的画就不属于她了。钱打到账户里也就是个数字,她不在意乔卫东偶尔周转用她的钱,就像不在意今天穿什么衣服。
四十分钟后,清子推开书香雅苑小区那间熟悉房门时,屋里的三个人正呈三角对坐。
宋倩坐在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乔卫东在长沙发最左边,努力缩小存在感;乔英子坐在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爸,妈,我来了。”
清子把沾着颜料的帆布书包往茶几上一放,在乔卫东旁边坐下。她头发松松散散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手上没洗净的蓝颜料在灯光下很明显。乔卫东悄悄往她这边挪了半点,像是找到了盟友。
宋倩的目光在清子手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微皱。“怎么又弄得满手都是颜料?先去洗洗。”
“洗不掉,得等两天自己褪。”清子说得理所当然,从果盘里捡了颗葡萄,“不是说商量高中吗?商量出什么了?”
“你中考全市第一,按理说全市高中随便挑。”宋倩把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推到茶几中央,“但我和你爸担心,你之前一直读艺术附中,文化课强度跟普高不一样。而且你才刚中考完,直接插班高三……”
“跟英子一个年级?”清子吐出葡萄籽,“挺好的啊,我本来就想跟姐一个学校。”
英子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睛睁大。
“胡闹!”宋倩声音高了半度,“你当学校是你想跳级就跳级的?高三多关键你知道吗?英子奋斗了两年才勉强稳住年级前三十,你一个艺术生——”
“艺术生怎么了?”清子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缓,“妈,我只是通知你们我的决定,不是来征求许可的。央美的预录取通知书我上周收到了,明年一月参加他们的文化课考试就行。这一年,我想怎么过,我自己安排。”
客厅安静了三秒。
乔卫东先反应过来:“央美预录取?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上周不是在深圳出差吗?我就发你微信了。”清子又拿了颗葡萄,“可能你没看见。”
宋倩的脸色从惊讶转为更深的忧虑。“清子,妈妈不是不为你高兴,但央美的文化课考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你这半年要是松懈--”
“七百二十八分。”清子指了指成绩单上那个数字,“全市第一。妈,你觉得我会松懈到连央美的文化线都过不了?”
“不是分数的问题!是学习习惯!是--”
“是什么?”清子放下葡萄,看向宋倩,“是觉得我不像英子那样每天按时间表过日子,就不配考好成绩?还是觉得我‘不务正业’学那些响屐舞、傩戏、制香,就注定走不远?”
这话太锋利,刺破了客厅里勉强维持的平和。
英子下意识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乔卫东清了清嗓子想打圆场,但清子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妈,五岁那年我就告诉过你--人活着的目的是体验生活,不是考好成绩,上好大学,学好专业,找好工作。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宋倩的脸白了。她当然记得那个晚上--五岁的清子拉着英子去小区里散步三十分钟,她大发雷霆,清子却冷静地反问:“那效率问题,妈妈你考虑过么?”
那时清子说:“每天姐姐做作业到十二点,早上困得起不来。如果晚上只做到十一点,早上早起三十分钟,完全可以做完剩下的作业。妈,现在才小学,姐姐就十二点睡觉才能保持住名次,那只能说,她没有天赋。”
她还补了一句:“第二名只比她差一分,我问过,徐艺洋姐姐每天八点后都在看小猪佩奇,英文原版的。”
就是那个晚上,她和乔卫东大吵一架。清子守在英子床边通宵画画,画的是星空下两个手拉手的小女孩。那幅画后来被乔卫东收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清子,”乔卫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怎么跟妈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清子站起身,帆布包甩到肩上,“春风中学高三,我下周一去报到。爸,你帮我把学籍办一下?我明天要去苏州看一场傩戏展演,周日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英子。“姐,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放松两天。”
英子张了张嘴,目光在宋倩和清子之间游移,最后摇了摇头。
清子没勉强,拉开门走了。
楼道里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客厅里,宋倩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起伏。
“你看看她!都是你惯的!无法无天!”
乔卫东苦笑:“她说的哪句不对?央美预录取,全市第一,她哪点需要咱们操心?”
“她才十五岁!直接插班高三!周围同学都比她大两三岁,人际关系、学习节奏--”
“她三岁画的画就能卖钱,十岁被英国皇室请去弹钢琴,十三岁成非遗传承人。”乔卫东也站起来,“宋倩,清子跟英子不一样。英子像你,认真,守规矩;清子像我,散漫,凭感觉。但你不能因为她是我的女儿,就否定她的一切。”
“我否定她?我是担心她!”
“你的担心对她来说是束缚。”
两人对视着,多年前离婚时的裂痕仿佛重新撕开。英子缩在沙发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就在这时,乔卫东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