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官道,像一条灰黄的带子,蜿蜒伸向薄雾笼罩的远方。一辆宽大的玄黑马车碾过铺满枯叶的路面,车厢一角,天浮李氏的流云徽记在晨光中沉静流转。车轮滚过,发出单调悠长的辘辘声,碾碎清晨寂静,衬得四野空旷,天地苍茫。
车辕上,林晟独自控缰。十七岁的少年,玄色劲装勾勒出挺拔轮廓。晨间寒气在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凝了层微霜,更添冷峻。他肩背宽阔如崖岸青松,稳稳扎根车辕,控缰的手臂线条流畅,每一次细微调整都精准沉稳,武者的根基显露无疑。此一行他便是要去陈国镇西军中历练,以便于日后李氏对于军队的控制。
风卷起他鬓角碎发,拂过棱角分明、俊逸锋利的侧脸,那双深邃眼眸却始终沉静注视前方,如同最警觉的头狼。
车厢内,熏炉散着淡淡暖香。李添怡斜趴在卷起的车窗边。初秋的风灌入,吹拂她鬓边鸦羽碎发,露出光洁额头和那双清澈灵动、盛满新奇的杏眼。眉峰微扬,天然带着一丝不驯英气,为绝丽容颜平添飒爽。
她是奉父亲之命去璗林杜氏游历的,至少在她看来,此行不过是去找杜逸馨玩上几天。
李向永把唯一的女儿保护得很好,直到此时,李添怡也不知白氏已经被血洗,陈国权力再次落入慕氏手中。
第十四回 青梅
“林晟!快看!”她清脆声音穿透车轮单调,打破沉凝寂静。纤细手指指向天际,“那朵云!像不像振翅欲飞的仙鹤?喏,长脖子,展翅膀…啊呀!散了!”语调轻快,带着孩子气懊恼,脸颊因兴奋染上淡淡绯红。
林晟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专注如与骏马融为一体。李添怡话音落下,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几不可察收拢一下。没有转头,喉间溢出一个低沉短促的音节:“嗯。”风更大了些,卷起枯草碎屑,他低沉声音随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风大,坐稳。”如磐石相击。
李添怡浑不在意,兴致不减。她调整趴伏姿势,腰肢微扭,动作间带着浑然天成、柔韧流畅的韵律感。她自顾畅想,眼眸亮晶晶转向林晟宽阔挺直的背影:“喂,你说洛国的点心会不会比家里王嬷嬷做的梅花酥还要精巧好吃?杜姐姐信上说,她们那儿有种酥酪,用雪山顶上的牛乳做的,入口即化呢…”
前方背影有了片刻凝滞。林晟握着缰绳的手似乎更紧。就在李添怡以为沉默依旧时,一个低沉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罕见笨拙的真挚,飘了过来:
“…你做的更好。”
这简短几字,像小石子投入李添怡心湖。她微微一怔,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小小得意。记忆的闸门,被这句笨拙肯定和他此刻近在咫尺、带着风尘与淡淡皂角气息的可靠背影,悄然推开一道缝隙。
那气息,混合着少年身上被阳光晒过的干净汗味,还有…点心清甜的香气。
记忆瞬间拉回李氏后园那棵冠盖如云的老槐树下。夏末午后阳光白得晃眼,蒸腾起练武场青石板氤氲热浪。蝉鸣聒噪,压不住木刀破风呼啸。
十三岁的林晟刚结束严苛刀法练习。玄色短褂被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初显轮廓的胸膛臂膀。他大口喘息,冷峻小脸因运动高温涨红,汗水如溪流滚落。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疲惫却更显坚毅的光。他拖着沉重脚步走到槐树荫下,坐在冰凉石墩上,像尊沉默雕塑。
一串轻快如银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二岁的李添怡,穿鹅黄夏衫,像株小向日葵蹦跳而来。她提精巧竹编小篮,脸上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清澈杏眼弯成月牙儿。夏风拂动她额前刘海,露出光洁额头和微扬眉峰。
“累坏了吧?未来的供奉大人?”她跑到林晟面前,毫不在意他满身汗湿,清甜带着凉气的点心香飘散。她踮起脚尖,抽出素白丝帕。动作自然亲昵,带着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手指纤细稳定,仔细轻柔拂过他汗湿额角、紧蹙眉心、滚烫鬓边,将汗水拭去。帕子带来微凉慰藉。
“慢点喝!小心呛着!”她一边擦,一边清脆说着,带着娇嗔,“爹爹说了多少次,练功要循序渐进。你呀,别总跟李木爷爷较劲嘛,看把你累的!”嘴上埋怨,眼底全是关切。
擦完汗,她献宝似的拿出冰镇青瓷小碗,盛着深红透亮酸梅汤,碗壁凝结细密水珠。旁边几块小巧点心——粉嫩荷花酥、翠绿绿豆糕。“快尝尝!特意冰镇好的,解暑最好!”
林晟接过碗,冰凉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仰头,喉结急促滚动,咕咚几口喝了大半,沁凉酸甜压下喉头燥热。他抓起荷花酥,囫囵塞进嘴里,酥皮簌簌掉落,动作带着少年急切满足。
李添怡看着他狼吞虎咽,眼睛亮晶晶。她安静站着,等林晟吃得差不多,忽然心情雀跃。阳光透过槐树叶缝隙洒下光斑,落在鹅黄裙裾上。她无意识地、轻盈踮起脚尖,在斑驳光影里,如同被无形旋律牵引,极其自然地原地旋了个小圈。裙摆如初绽荷花瓣旋开,划出优美弧线,带着夏风微醺。
林晟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抬头,恰好对上李添怡含笑意、清澈见底的眸子,还有她旋身停下时微扬的鲜活脸庞。那一瞬,少年脸上惯有冷峻如春阳薄冰骤然消融。嘴角不受控制上扬,越扬越高,最终绽放出毫无保留、带着阳光温度的灿烂笑容,连眼睛都弯成愉悦弧度。
“嗯!”他用力点头,目光专注看着她,声音因刚塞满点心还有些含糊,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真诚依赖,“你…你做的点心最好吃!”
指尖下,是林晟结实紧绷、因用力控缰而微微贲起的小臂肌肉。那温热触感带着蓬勃生命力,以及少年武士独有的、蕴藏皮肉之下的惊人力量。李添怡心跳似乎漏跳一拍。“你做的更好”的低语,仿佛还在耳边,与记忆中带着点心渣滓的“最好吃”奇异重叠,在心湖激起更大涟漪。她下意识收拢手指。
喀啦! 一声闷响!左侧车轮毫无预兆碾进枯草半掩深坑!整个车厢猛地向右侧剧烈倾斜抛起!
“啊——!”李添怡惊呼被颠簸撕碎!强大惯性让她如断线风筝,猛地从窗边甩离,失控向前扑跌!眼看额头就要重重撞上车厢壁!
电光火石!
车辕上,林晟脊背如拉满劲弓骤然绷紧!他甚至来不及完全回头!控缰左手爆发出惊人力量,死死勒住受惊欲扬蹄的马匹!几乎同一瞬间,右臂化作迅疾无伦的黑色闪电!带着不容抗拒的沛然力道,精准无比地一把揽住李添怡因前扑而失去平衡的肩头!
动作干净、利落、快到极致!蕴含着乙字境武者对身体力量的绝对掌控!
一揽,一按,一卸!呼吸间完成,行云流水。李添怡前扑势头被截断化解,整个人被那股沉稳如山、柔韧如藤的力量稳稳按回座位!巨大冲击力被巧妙卸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惊魂未定!
李添怡心脏狂跳如擂鼓。她下意识伸出双手,紧紧抓住林晟那条拯救了她、此刻仍虚扶在她肩侧的结实小臂!隔着薄薄衣料,清晰感受到臂膀上紧绷如铁的肌肉线条,肌肤下奔涌的滚烫生命力与力量。那是完全不同于记忆中槐树下少年单薄手臂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充满安全感的强悍体魄。
她惊魂甫定抬头,急促呼吸尚未平复。
两人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林晟半侧着身,身体扭转出充满力量感的弧度。李添怡抬眸瞬间,视线直直撞进林晟近在咫尺的眼眸——那双沉静深潭,此刻清晰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剧烈情绪!残留着未褪的、实质般的紧张与后怕,更深沉的,是几乎喷薄而出的、灼热得能烫伤人的东西。
四目相对,气息可闻。
李添怡在这一刻,才猛然地、无比清晰地发觉:儿时那个沉默跟在她身后、汗水浸透单衣坐在石墩上的玩伴,肩膀已是如此宽阔,几乎能遮蔽眼前所有风雨!
那揽住她的臂膀,是如此有力,蕴含足以劈开险阻的强悍!
而那张褪去所有少年稚气的冷峻面容,轮廓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鼻梁高挺,紧抿薄唇透着坚毅线条。英俊得极具侵略压迫感,让她心头莫名悸动。他呼出气息带着微喘,拂过她额发。
林晟目光如深邃磁石,牢牢锁住她因惊吓微显苍白的脸庞和那双蒙上水汽、映着自己身影的清澈杏眼。少女馨香萦绕鼻端,掌下是她单薄却隐含韧劲的肩头。他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所有冷静克制都在此时摇摇欲坠。
他眼中翻涌的灼热情绪几乎溢出。
忽然,他做了一个极其大胆、完全出乎李添怡意料的动作。
那只刚刚保护她、此刻仍被她紧抓小臂的右手,猛地轻挣开她的手。他抬起手,动作快如闪电,却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变得无比轻柔。带着薄茧的温热指腹,带着近乎虔诚力道,极其快速又无比清晰地、擦过李添怡因惊吓和复杂情绪而微微湿润的眼角!
那触感,粗糙、温热、带着少年武者特有力量印记,如同细微电流划过敏感肌肤。一触即分!快得像幻觉,却又带着滚烫真实温度,在眼角留下烙印。
随即,他像被这大胆举动烫到,猛地收回手!动作快得带起微风。他迅速决绝转身,重新握紧缰绳。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僵硬如铁,仿佛一柄强行归鞘、兀自嗡鸣的利剑。
车厢死寂,只剩李添怡未平复的心跳,车外马匹不安响鼻。
然后,林晟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字字从紧咬牙关挤出,带着陌生、令人心悸的郑重,却又字字清晰如金铁交鸣:
“小怡。”
他第一次如此唤她。那两个字吐出,带着沉甸甸分量和前所未有亲密。
他微微侧首,露出线条冷硬紧绷的下颌线:
“此去…遇风浪处,”
他顿了顿,积蓄全身力量信念:
“我必破风而至!”
话语简短,没有任何华丽辞藻,却比世间任何承诺更有力量。带着少年武者一往无前锐气,带着他能给出的最重守护誓言。
李添怡彻底怔住。
眼角的微湿,被他指腹那粗粝温热触感覆盖。那感觉,连同他低沉沙哑、字字千钧的誓言,如同烧红烙铁,狠狠烫在她懵懂悸动心尖。一股难言酸涩热流冲上鼻腔眼眶。
她望着他骤然绷紧、仿佛扛起千山万水的宽阔背影。那背影在深秋苍茫官道背景下,孤绝又可靠。杏眼中水光积聚,模糊视线,却不再是单纯惊吓。里面翻涌复杂洪流:劫后余生的心悸,陌生悸动,因他强大守护升起的安心,更有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汹涌的、对即将到来分离的不舍茫然。
李添怡望着那孤绝背影,纯然的不舍冲垮了心防,感性的话语脱口而出,带着浓重哭腔和不解的委屈:
“林晟…你可不可以不走?”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深深的依赖,“边关那么远,那么冷…我们一起去洛国看杜姐姐不行吗?路上我还能给你讲好多故事…像小时候那样…”
风,卷起漫天枯黄的草叶,在分岔路口呜咽盘旋,仿佛在为这尚未真正到来的离别,提前唱起苍凉的骊歌。
(第一卷:扬安始出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