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风,一年四季都带着刮骨的劲儿,尤其在这雪松山巅。道观不大,门楣上悬着块饱经风霜的旧匾,字迹早已模糊,勉强可辨“雪松”二字。几进院落依着陡峭的山势错落,青灰色的石墙被岁月和寒风剥蚀得显出粗粝的质感,墙根处堆积着尚未融尽的残雪。庭院里只有几株虬劲的老松,针叶墨绿,沉默地对抗着凛冽。风声穿过松枝,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更添了几分寂寥。观内人影稀疏,偶见一两个同样身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身影,不是在廊下闭目枯坐,便是拿着秃了毛的扫帚,一下,又一下,缓慢而专注地清扫着永远扫不尽的松针和雪沫。这便是雪松观,天北道人清修之地,洪瓶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
此刻,洪瓶正垂手立在主殿旁侧一道狭窄的偏廊下。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不时从廊柱间钻进来,扑打在他同样洗得发白的棉布道袍上。他身形站得笔直,像廊外那些扎根在冻土里的松树,内敛而沉静。丙字境的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勉强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他望着庭院里那株最老的雪松出神,松针上积了薄雪,偶尔被风摇落,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声。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他刚在这清冷的庭院里,向师傅提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念头。
“老道士,”洪瓶对着身前负手而立、身形清癯的老道恭敬行礼,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有些轻,“我…想下山。”
天北道人转过身。他须发皆已花白,面容清矍,眼神平静得像山巅千年不化的深潭,看不出丝毫波澜。他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唯一的、也是修道进境慢得令人叹息的弟子身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关切,随即又被惯常的淡然覆盖。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哦?下山为何?” 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里掺入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补充道:“还有,说了多少次,贫道是你师傅,不是‘老道士’。”
洪瓶微微低头,姿态依旧恭谨,但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那称呼是天经地义:“是,师傅。弟子记住了,嗯,老道士。” 他抬起眼,眼神里的玩笑被一丝属于少年人的迷茫所取代,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对山外世界模糊的向往,“…弟子,还没想好。”
天北道人看着洪瓶眼中那尚未凝聚成形的念头,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并非责备,更像是对某种注定的轨迹的了然和包容。他没有再纠正那个称呼,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洪瓶,望向山外苍茫的云海,语气平淡无波:“那便等你想好了再下山。” 说罢,不再言语,转身缓步走向供奉着道门祖师像的静室。
洪瓶望着师傅消失在静室门后的背影,心头那点迷茫并未散去,反而像被山风吹拂的雾气,更加弥漫开来。下山做什么?他不知道。只是觉得这山巅的寂静,似乎越来越沉,沉得让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光怪陆离、醒来便只剩空茫心悸的梦。
第十三回 初霁(支线时间线与主线略有差异)
这份沉静很快被打破了。
一阵沉闷的车轮碾压积雪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雪松观惯有的、只有风声松涛的沉寂。不久,几辆装饰华贵、车厢厚实、挂着南宫家徽记的马车停在了观门前。为首的车厢里,先下来一位身着锦缎皮氅、气度威严的中年男子,正是九国十五世家之一、北地淞水南宫家的家主,南宫让。他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随后,一只裹着雪白狐裘的小手掀开了厚重的车帘,一个纤细的身影略显吃力地探出身。正是南宫家的大小姐,南宫霁。
她的小脸被厚厚的狐裘领子包裹着,只露出一双灵动如小鹿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清冷简朴的道观。寒风一吹,她忍不住轻轻咳了两声,脸颊本就白皙,此刻更因体弱和寒冷透着一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整个山下世界的鲜活色彩,与这雪松山的素白沉静格格不入。
天北道人已闻声迎出。两位大人物略一寒暄,便心照不宣地步入主殿。沉重的殿门在洪瓶面前缓缓合拢,将殿内低沉严肃的谈话声隔绝成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只偶尔飘出几个零星的词:“…洛国…唐持…失约…”,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澜便迅速沉没,引不起洪瓶更多的兴趣。他被师傅吩咐,在殿外廊下侍立听候。
殿内的沉闷似乎也透过厚重的门板溢了出来。洪瓶垂手静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又成了一尊石像。不知过了多久,主殿侧面一道不起眼的角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条细缝。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透过门缝向外张望,很快锁定了廊下那道沉默的青色身影。门缝扩大,南宫霁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小雀儿,轻巧地溜了出来。厚重的狐裘让她脚步显得有些虚浮,但她脸上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欢快。她几步走到洪瓶面前,带起一阵微弱的、带着淡淡暖意和熏香的微风。
“喂!”她开口,声音清脆,像冰凌敲击在石阶上,瞬间打破了偏廊的凝滞,“小道长,就你一个人在这儿?里面闷得我快喘不过气啦!” 她微微皱着小巧的鼻子,毫不掩饰对殿内枯燥密谈的厌倦,眼神里充满了对眼前这个同龄小道士的好奇。
洪瓶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转过身。他微微垂眸,避开少女过于明亮的直视,姿态恭谨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道揖,声音平稳刻板:“贫道洪瓶,奉师命在此听候。小姐可是需要茶水?” 世家大小姐的身份,让他本能地保持着距离和礼数。
“不要茶不要茶!”南宫霁连忙摆摆手,雪白的狐裘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非但没有因洪瓶的恭敬而疏远,反而又凑近了一点点,带着少女特有的天真和直率,“我叫南宫霁。里面老头子们说的那些,什么洛国王廷的,听着就让人脑仁儿疼。诶,小道长洪瓶,”她念着他的名字,带着点新鲜感,“你天天在这高高的雪山上,不闷吗?都做什么呀?” 她歪着头,眼神里是纯粹的探询,试图撬开眼前这个看起来像块冰的小道士的话匣子。
或许是这山巅实在寂寞了太久,或许是少女毫不矫饰的鲜活气息驱散了周遭的寒冷,也或许是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好奇让洪瓶感到一种陌生的轻松。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南宫霁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嘴角竟不自觉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如同冰面上转瞬即逝的微光。“修道,练功,看松,听雪。” 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刻板。顿了顿,仿佛被某种潜藏的情绪牵引,又或许是少年人面对异性时那点微妙的、想要显得与众不同的心思作祟,他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介于认真与玩笑之间的“吹嘘”意味:“…还有,想想我前世是万相神的事。”
“万相神?!”南宫霁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的故事,里面充满了炽热的好奇和向往。她小小的惊呼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真的假的?那…那你既然是神仙转世,肯定见过天上的鲲鹏咯?”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想象的瑰丽世界里,小脸因激动而泛着光彩,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有多大?是不是翅膀一扇就能遮住太阳?它飞起来的时候,云彩是不是都要给它让路?” 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神话中的巨兽翱翔于九天之上。
洪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追问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哪里见过什么鲲鹏?那不过是无数次模糊梦境里掠过的庞大阴影和心底深处一丝冥冥之中、无法言说的感应。看着女孩那双亮得惊人的、充满无限期待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带着点笨拙的诚实回答:“…未曾见过。” 话音未落,他就清晰地看到南宫霁脸上那如同初升朝阳般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巨大的失望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她的小脸,那眼神仿佛失落了最心爱的玩具。
洪瓶的心莫名地揪了一下。一种不忍让这鲜活光亮熄灭的冲动,压倒了内敛和诚实。他几乎未经思考,话语便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补救的急切:“不…不对!见过!见过的!” 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甚至带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
南宫霁眼中的失落如同被风吹散的云翳,瞬间消失无踪,重新焕发出光彩:“真的?太好了!” 她的笑容明媚得仿佛能融化这山巅的积雪。
看着她重新雀跃起来的样子,洪瓶心底那丝飘渺的“神觉”仿佛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或许是少年人的意气,或许是想维持这份短暂的欢愉,又或许是被那冥冥之中的宿命低语所蛊惑,他迎着她纯粹期待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接了下去,语气里竟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笃定的意味:“嗯。待我…待我再次成了万相神,便驾着那鲲鹏,下去接你。” 话音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仿佛这承诺并非完全出自本心。
“一言为定!” 南宫霁欢喜地拍了下手,清脆的掌声在廊下回荡。她毫不犹豫地伸出纤细白皙的小指,眼神清澈而认真,充满了对神奇约定的信任,“拉钩!说话要算数!”
洪瓶看着那悬在眼前、微微弯曲的小指,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色,与他因常年握剑练功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截然不同。他犹豫了仅仅一瞬,一种奇异的暖流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伸出自己的手,带着修行痕迹的、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慎重地勾住了那根纤细的小指。指尖相触,传来一丝微凉的细腻触感。
“拉钩。” 他低声应道,声音有些干涩。
一阵山风骤然卷过偏廊,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松针,打着旋儿飞舞。廊角的铜铃发出一串细碎清冷的叮当声,仿佛在为这童真的约定作证。
殿内低沉的谈话声似乎告一段落。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缓缓开启。南宫让与天北道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南宫让面色依旧沉凝,天北道人则是一贯的平静无波。南宫霁看到父亲,立刻松开了勾着的手指,像只归巢的小鸟般快步走了过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兴奋红晕,只是对着洪瓶偷偷眨了眨眼。
道别简短而疏离。南宫让对着天北道人拱手致意,天北道人微微颔首还礼。华丽的马车早已备好,车夫呵着白气,踩着厚厚的积雪。南宫霁在仆妇的搀扶下登上那辆最厚实温暖的马车,厚厚的车帘落下前,她又探出头来,对着廊下依旧静立的洪瓶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鲲鹏!”
洪瓶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
沉重的车轮碾过道观前厚厚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华丽的车队在风雪中缓缓移动,像一条色彩鲜艳却注定要消逝在苍茫中的游蛇,沿着蜿蜒的山路,渐行渐远。
洪瓶与天北道人并肩立于山门旁一处凸起的石台上,目送着车队远去。寒风更加凛冽,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两人脸上、道袍上,只有两人身后那块祖师爷题字“寒梅”的巨石岿然不动。天北道人宽大的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他负手而立,身形如古松般岿然不动,深邃的目光望着山下,不知在想些什么。洪瓶挺直着脊背,丙字境的内力在体内加速运转,抵御着刺骨的寒意。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辆载着南宫霁的马车,直到它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路尽头。
天地间,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漫天的飞雪。雪松观重归沉寂,仿佛刚才的喧嚣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车轮声彻底消失的那一刻,洪瓶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却仿佛点燃了沉寂心湖下的一点星火。他转过身,面向身边如山岳般沉静的师傅,目光不再有丝毫迷茫,清澈而坚定,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清晰地说道:
“师傅。”
天北道人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嗯?”
洪瓶迎着师傅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决心:“弟子想下山。”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猛烈,卷起洪瓶额前的碎发,拍打着他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天北道人静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风雪,看进洪瓶的心底。用那平淡依旧、却仿佛蕴藏着千言万语的语调问道:“此番下山,为何?”
洪瓶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师傅的肩膀,再次投向山下那风雪弥漫、前路未卜的江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明确和力量,清晰地回荡在风雪呼号的山门之前:
“去见一个人。那个…等鲲鹏的姑娘。”
话音落下,风雪依旧,松涛依旧。只有师徒二人并肩立于这山巅绝壁,一个平静如渊,一个心如磐石。山下的世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洪瓶眼前,不再模糊,不再遥远。只为了一个约定,一个关于鲲鹏和某个鲜活姑娘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