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天空是一种洗练过的、近乎透明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将北电校园里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砖石都照得发亮,空气里浮动着新修剪草坪的清香和一种无形的、躁动的荷尔蒙气息。王一笛拖着她那价格不菲的、印着巨大logo的限量版行李箱,站在表演学院那栋赫赫有名的红楼前,深吸了一口气。
“王一笛,属于你的时代,开始了!”她对着擦得锃亮的玻璃门映出的自己,小声却无比笃定地宣告。镜子里的人,穿着当季最新款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头发卷曲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她挺直脊背,努力压下心底那一丝初来乍到的、不易察觉的虚浮,踩着那双让她脚踝微微发酸的高跟鞋,推开了那扇通往梦想殿堂的大门。
然而,这扇门后的世界,第一个照面就给了她一点小小的“北电震撼”。
报到大厅简直像被施了某种聚集“人类颜值精华”的魔法。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高级香水和发胶的味道。男生们普遍拥有着优越的头身比和清晰的下颌线,随便一个侧影都像是杂志硬照;女生们更是百花齐放,高挑冷艳的、甜美灵动的、气质疏离的……她们大多穿着看似随意实则心机的休闲装或练功服,素颜或淡妆,皮肤在自然光下透出健康的光泽。王一笛身上那套精心搭配、价值不菲的行头,在这个环境里,非但没有加分,反而隐隐透出一种用力过猛的“局外感”。
她拖着箱子,尽量目不斜视,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一张张堪称“建模脸”的面孔,心里的小鼓点敲得越来越密集。“啧,这届同学…硬件素质…还行吧。”她试图用惯常的自信武装自己,可那份笃定,在某个穿着简单白T恤、牛仔裤,却拥有天鹅颈和逆天长腿的女孩从她身边目不斜视地走过时,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那女孩甚至没化妆,皮肤好得发光。
找到自己的班级,推开教室门。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低声交谈着,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王一笛找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最显眼的地方才适合她。刚放下包,旁边就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南方口音、软糯却元气十足的声音。
“同学你好呀!我叫林小满,来自苏城戏剧学院附中!”一个脸蛋圆润、眼睛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女生主动朝她伸出手,笑容灿烂得毫无杂质,“以后就是同学啦,多多关照!”
王一笛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调整出最标准的社交微笑,伸出手轻轻一握:“你好,王一笛。春风中学毕业的。”她特意加重了“春风中学”几个字,仿佛这块招牌自带光环。
“哇!春风中学!我知道我知道!”林小满立刻星星眼,“是不是那个出了好多明星的重点高中?好厉害!你肯定也超厉害!”
王一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正要顺势再“凡尔赛”一下自己艺考如何过关斩将,前排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厉害不厉害,得看镜头和舞台。”说话的是个留着利落短发、侧脸线条极其优越的女生。她甚至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一点精致得如同雕刻的下颌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嗡嗡的背景音。“北电的教室,只看本事。”她说完,又转回去,低头翻看着手里的剧本,仿佛刚才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天气。
王一笛脸上的笑容瞬间有点挂不住。林小满吐了吐舌头,小声对王一笛说:“那是宋清,听说她去年就考上中戏了,文化课差一分,复读一年来了咱们这儿…她跳了十几年芭蕾,拿奖拿到手软,可厉害了…”
王一笛心里“咯噔”一下。中戏落榜生?复读一年?芭蕾大奖?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试图找回主场优势,但宋清那淡漠的一句话和周身散发出的“专业领域勿扰”的气场,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膨胀的自信气球里。她环顾四周,那些低声交谈的同学,眼神里似乎都藏着故事和底气,不再仅仅是一张张漂亮的脸蛋。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四十岁上下、气质干练的女老师,眼神锐利得像鹰。她进来后没太多废话,直接宣布下午是表演系新生的传统保留项目——解放天性课。
“下午两点,形体教室一,所有人,换上宽松的练功服,素颜,不准带任何饰品。”李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几个妆容精致的女生脸上停留了一瞬,“记住,把你们在外面那些‘壳’,都给我留在教室外面。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堆等待被塑造的‘材料’!”
“练功服?素颜?”王一笛心里哀嚎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新做的美甲和精心卷过的头发。那套她斥巨资购买的、带着蕾丝花边的“战袍”显然是用不上了。
下午的形体教室,空旷得能听到呼吸的回声。巨大的落地镜覆盖了整面墙,无情地映照着每一个穿着统一深蓝色、毫无版型可言的练功服的学生。王一笛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甚至因为没涂粉底而显得有点暗沉)、被宽大练功服完全掩盖了身材的自己,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泯然众人”的沮丧感。身边那些同学,素面朝天之下,有的五官更加突出,有的气质反而更显纯净。宋清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挺拔的脖颈和舒展的肩膀线条,就自带一股沉静的力量。
李老师抱着手臂站在场地中央,气场强大。“表演是什么?第一步,就是撕掉你们在社会上戴了十几年的面具!羞耻心?自尊心?不好意思,在这间教室里,它们是最没用的东西!今天,我们就来玩点‘幼稚’的,帮你们找回点‘原始’的东西。”
热身过后,真正的“酷刑”开始了。
“来!所有人!趴下!四肢着地!”李老师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学生们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照做。王一笛僵硬地跪趴下去,粗糙的地胶硌着膝盖,姿势别扭。
“想象你们是什么?”李老师问。
“狗!”有男生嬉笑着喊。
“好!那就当狗!”李老师毫不犹豫,“现在,用你们最大的声音,学狗叫!汪汪汪!叫出来!越像越好!”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或逼真或搞笑的“汪汪”声响成一片。林小满叫得格外卖力,还扭动着身体,模仿小狗摇尾巴。宋清皱着眉,但还是张开了嘴,发出几声低沉短促的“汪”。王一笛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像个傻子一样学狗叫?这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只发出几声细若蚊呐、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呜…呜…”,恨不得把脸埋进地胶里。
“角落那个穿蓝衣服的女生!叫大点声!没吃饭吗?狗饿了是这么叫的吗?”李老师锐利的目光精准地钉在王一笛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扫了过来。王一笛只觉得脸上像被火烧一样,窘迫得想立刻消失。她闭着眼,豁出去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汪——!” 声音又尖又干,带着破音,难听极了。她甚至听到旁边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王一笛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地胶,指甲缝里嵌进了细小的颗粒。巨大的羞耻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什么春风中学的骄傲,什么未来的大明星,在这一刻,都被这声难听的狗叫撕得粉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条路上,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东西,可能一文不值。
李老师没再管她,继续推进课程。“好,现在,想象你们是一头猪!一头吃饱了在泥地里打滚、哼哼唧唧的猪!动起来!发出声音!”
教室里顿时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猪”和五花八门的“哼哼”声。有人真的在地上打滚,有人拱着鼻子,场面混乱又滑稽。王一笛依然僵硬,动作放不开,声音也放不开。她看着那些完全沉浸在“猪”的角色里、毫无偶像包袱的同学,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为什么别人可以?为什么她不行?那个“镜头前最美的王一笛”的壳,此刻成了她最大的枷锁。
“停!”李老师突然喊停,混乱的场面瞬间安静。“刚才,我看到很多人,只是在‘演’猪,‘演’狗。你们在模仿动作,模仿声音,但你们的眼睛告诉我,你们的大脑是清醒的,甚至是在评判自己的。这不行!”她走到场地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学生,最后落在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王一笛身上。
“王一笛,”李老师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刚才你的表现,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王一笛猛地抬头,撞上李老师洞悉一切的目光,脸更红了,嗫嚅着:“…不…不好…”
“为什么不好?”李老师追问,语气平静却带着巨大的压力。
“我…我放不开…”王一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为什么放不开?”李老师步步紧逼。
“我…我觉得…那样…很傻…很丢人…”王一笛的声音带着哭腔,终于把心底最真实、也最羞耻的想法说了出来。
“觉得傻?觉得丢人?”李老师重复着她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教室,“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障碍!你们太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们了!太在乎自己那个‘美美哒’的形象了!演员是什么?演员是容器!是媒介!要装得下英雄,也要装得下小丑!要演得了公主,也要演得了乞丐!连在地上打个滚、学个猪叫都觉得丢人,都觉得破坏了你的‘完美形象’,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回家当你的大小姐不好吗?”
李老师的话像鞭子,狠狠抽打在王一笛,也抽打在每一个心有戚戚的学生心上。教室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真正的解放天性,不是让你们变成疯子,”李老师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语重心长,“而是让你们放下‘我执’,放下那个被社会规训出来的、僵化的‘自我’。你们要找回的是那种孩童般的、无拘无束的、纯粹的感知力和表达欲。你们要相信,此时此刻,你就是那条狗,就是那头猪!你的羞耻心、你的评判心,是横在你和角色之间最大的墙!推倒它!”
“现在,”李老师拍了拍手,“所有人,重新趴下!忘记你是王一笛,是宋清,是林小满!忘记这里是北电的教室!你们就是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撒欢的小狗!用你们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去感受当一只狗的快乐!奔跑!跳跃!打滚!汪汪叫!把你们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情绪,都给我释放出来!”
这一次,王一笛趴在地上,冰冷的地胶硌着膝盖,不再仅仅是难受,更像一种真实的触感。她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吐出。李老师的话在她脑子里轰鸣,那些关于“完美”的碎片,那些可笑的“偶像包袱”,被她狠狠地、艰难地一点点从心头剥离,甩开。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又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汪——!” 一声比刚才响亮十倍、也“难听”十倍的狗吠猛地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嘶哑和狂放。她不再顾忌形象,四肢着地,模仿着记忆里小区流浪狗的样子,猛地蹿了出去,在光滑的地胶上笨拙地“奔跑”起来,一边跑一边更加疯狂地“汪汪”大叫,甚至还尝试着扭动身体“摇尾巴”,动作夸张又滑稽。
她疯跑着,狂叫着,完全沉浸在自己制造的这场“狗之狂欢”里。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练功服也蹭上了灰尘。她不再去看镜子里那个狼狈的身影,不再去想别人会不会笑话。她只是竭尽全力地、笨拙地、甚至有些丑陋地,去成为那只“狗”。
眼角余光瞥见林小满也彻底放开了,学着小狗打滚,发出欢快的呜咽。连那个清冷的宋清,也四肢着地,动作带着芭蕾舞者的奇异优雅感,低沉的“汪”声竟有几分威严。
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犬舍”。奔跑,跳跃,打滚,吠叫……各种形态的“狗”在巨大的镜子里投射出扭曲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影像。汗水,尘土,嘶吼,大笑……混杂在一起。王一笛感到肺叶在燃烧,喉咙在刺痛,膝盖在发麻,但一种奇异的、从未有过的畅快感却如同电流般贯穿全身!那是一种卸下了千斤重担后的自由,一种冲破牢笼后的狂喜!
不知过了多久,李老师终于喊了停。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头发凌乱,汗水淋漓,脸上沾着灰尘,形象全无。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疲惫却异常明亮的光。
“感觉怎么样?”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王一笛仰面躺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明亮的顶灯,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她却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包裹着她。
“记住这种感觉,”李老师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记住你们此刻的狼狈,记住你们放下一切后的专注和投入。这就是表演的起点——真实。你们可以美,也可以丑;可以高贵,也可以卑微;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真’!把自己彻底交给角色,交给情境。这很难,甚至很痛苦,但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学生们,最后落在王一笛那张沾着灰尘、却眼睛发亮的脸上。
“今天,有人迈出了第一步,虽然跌跌撞撞,但方向是对的。也有人还在门口徘徊。没关系,路还长。记住,北电的镜头,照妖镜一样,能照出你骨子里的东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在这里遛遛才知道。下课!”
学生们挣扎着爬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低声交流着刚才的感受,笑声里带着疲惫和兴奋。王一笛慢慢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膝盖,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凌乱、满脸汗渍和灰尘、练功服皱巴巴的自己。那个精心打扮、时刻端着架子的王一笛不见了,镜子里的人陌生,狼狈,却又……无比生动。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想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惨不忍睹”。屏幕亮起,屏保是她和方一凡、乔英子、林磊儿高三毕业时在春风中学校门口的合影。四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阳光灿烂。照片里的王一笛,妆容精致,头发蓬松,对着镜头摆出最完美的角度,眼神里是满满的自信和对未来的笃定。
再看看镜子里此刻的自己——素面朝天,汗水混着灰尘,头发像鸟窝,衣服皱得像咸菜,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发疯”后的茫然和一丝未褪尽的亢奋。
“王一笛啊王一笛…”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狼狈的女孩,喃喃自语,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带着点傻气、却又无比真实的笑容,“你丫的,以前可真够装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练功服上的灰,没再去管自己此刻有多“不美”。她抓起地上的包,混在同样灰头土脸的人群里,走出了形体教室。走廊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进来,拂过她汗湿的脖颈,舒服极了。远处传来不知哪个系的同学练声的咿咿呀呀,抑扬顿挫。
北电的镜头,第一次,以一种近乎残酷又无比真实的方式,对准了她。它打碎了她精心构筑的“完美”幻象,却也让她看到了一个更粗糙、更原始、或许也更有潜力的自己。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王一笛知道,那个只在乎镜头里美不美的“春风中学王一笛”,已经被永远留在了那声破音的狗叫里。而此刻这个灰头土脸、膝盖还隐隐作痛、走在北电红楼走廊上的王一笛,才刚刚开始,笨拙地,摸索着,走向真正的表演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