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背靠着墙，将最后一截钢筋横搁在膝盖上，双手环抱着，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一口气。

夜色浓得化不开，废品站外不时传来金属坠落的清脆声响——或许是风，也可能是什么其他的东西在残骸中翻找。

他不敢完全睡去，只是让意识在这漆黑之中半悬着，好似一盏随时可能熄灭的灯芯。

“咔哒。”

极细微的一声，从面包车方向传来。

林见骤然睁开眼，小刀已反握于掌心。

那辆车白天他检查过，车门锁紧，油箱半满，除了几块碎玻璃，别无他物。

可此刻，它竟自己晃了一下。

他屏住呼吸，贴着轮胎缓缓靠近。

月光自云缝间洒下一缕，照在驾驶座的玻璃上，上面糊着一层暗红色的掌印。

掌印小巧，似孩童的，却少了两根指头。

林见喉咙收紧，脑海中闪过女人怀里的毛毯，还有那卫生纸上的字。

“……孩子快饿死了。”

车门未锁，轻轻一拽便开了。

血腥味扑面而来，比冷库里那肉更腥、更甜腻。

后排座椅整个被掀开，棉絮与弹簧外翻，宛如被野兽掏空的胸腔。

中间蜷缩着一个瘦得近乎透明的“东西”——人形，却干瘪得只剩皮骨，肚子却异常隆起，像是塞了个腐烂的西瓜。

它听到动静，抬起头，黑洞般的眼窝里爬出两条白蛆，嘴角咧到耳根，发出“咯咯”的气音。

林见的刀在颤抖，那东西却率先动了：

它用仅剩三根手指的手，从肚子里掏出一截如脐带般的东西，朝他递来。

脐带末端，还连着一颗未睁眼的胚胎，已经发青。

“……哥，哥……饿……”

声音尖锐，似指甲刮过玻璃，却又带着诡异的亲昵。

林见脑子“嗡”的一声，抬手就要劈下，却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而是一群人，赤脚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像潮水涌来。

他回头，月光下，十几具同样鼓腹的“人”正从废品堆后走出，皮肤透明到能瞧见内脏轮廓，肠子如蛇般垂至膝盖，拖出长长的黏液痕迹。

他们全都朝他伸手，嘴里发出同样的气音——

“哥……饿……”

林见这才明白，那女人不是来讨吃的，她是来“播种”的。

而他自己，就是下一抔土。

他猛地关上车门，用钢筋棍别住把手，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嘭嘭”的撞击声，车门如鼓皮般震动，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冲进废品站深处，翻过一道锈铁墙，跌入一条排污沟。

腐水没过胸口，他屏住呼吸，只露出鼻子，听见那些东西从墙头一个接一个跳下，像下饺子一样“噗通噗通”落入水中。

黑暗中，他看见一双双泛绿的眼睛在水面漂过，像浮动的鬼火。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歇。

林见爬出沟渠，浑身淌着黑水，手里的小刀不知何时已卷刃。

他抬头，东边天际泛起蟹壳青，第一缕晨光即将刺破云层。

他忽地想起母亲电话里那句“你爸这病还没好全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父亲得的根本不是流感，而是和这些“东西”一样的病症。

母亲那句“别急着寄钱回来”，其实是在告诉他——

别回来。

林见抹了把脸，把卷刃的小刀插回腰间，朝东而去。

太阳终于跃了出来，却非金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橘红，像被血稀释过。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追上他。

远处，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孤零零立在路中央，招牌只剩一半，剩下那半写着：

“前方——避——”

末尾一个字被火烧掉了。

林见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钢筋棍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包里拿出那只矿泉水瓶。

瓶口的指骨在晨光下白得耀眼，他晃了晃，里面还剩最后一口水。

“爸，妈……”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把指骨倒出来，含在嘴里。

似含着一块冰，又似含着一团火。

他继续向东，影子终于追上了他，与他并肩前行。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