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埋骨

澜城醒在一场倒春寒里。

昨晚春雷滚过，却没带来一滴雨，只在凌晨三点落下一阵细雪。雪太轻，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盐罐，薄薄地覆在瓦檐与荷池表面，太阳一冒头就化成水珠，沿着残荷枯梗滚进水里，发出“嗒嗒”轻响。

沐清竹推开民宿吱呀作响的木窗时，恰有一片雪沫被风吹进来，正贴在他裸露的锁骨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血管，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却舍不得把雪拂掉——那一点冷，让他确信自己还活着。

“怎么不穿外套？”

傅景琛的声音从背后贴上来，带着刚煮好的桂花米酿的甜味。男人把羽绒服披到他肩上，自己却只穿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青色血管。

沐清竹偏头，鼻尖蹭到对方毛衣的羊绒，有点痒：“听见池子那边有声音，像笛子断了。”

傅景琛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

植物园就在民宿后墙外。

恒温荷池本该四季常绿，此刻却像被泼了滚烫的墨，荷叶边缘卷曲发黑，荷灯碎成几片湿哒哒的纸，软绵绵地漂在水面。雪水把纸上的朱砂冲成血丝，一缕一缕绕着断梗打转。

管理员老吴正蹲在池边，用捞网把死叶捞上来。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皱纹里夹着未化的雪：“傅先生？来得正好，这池子怕是撞邪了。”

傅景琛把沐清竹往身后带了半步，自己蹲下，两指捻起一片枯叶。叶脉里嵌着极细的蓝色光丝，像被冰凌冻住的电流。

“不是邪。”少年探身，指尖轻触那点蓝光，光丝立刻顺着他的指纹爬进皮肤，在腕内侧凝出一行小字——

【Spring.exe 缺失。】

字闪了闪，又消失了。沐清竹愣住，耳后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麻——那是系统残核启动前的信号。

傅景琛眸色暗了一瞬，指尖碾碎枯叶，声音压得很低：“果然还没死透。”

老吴没听懂，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摆摆手：“总之，恒温系统昨晚突然断电，再送电就成了这副鬼样子。园长说……要请风水师。”

少年垂眼，睫毛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弯淡影：“不用风水师，让我试试。”

傅景琛挑眉：“你现在连走路都喘。”

“可它叫的是我。”沐清竹指了指池心，“昨晚打雷的时候，我听见了。”

男人沉默两秒，突然伸手把他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连下巴也埋进绒毛里：“十分钟。十分钟没起色，我就扛你回去。”

……

池水比想象中冷。

少年脱了外套，只剩一件薄毛衣，赤脚踩进淤泥时，傅景琛在旁边攥着他手腕，青筋绷得快要炸开。

“别沉下去。”

“嗯。”

沐清竹弯腰，掌心贴住池底。淤泥像有生命，立刻裹上来，却在碰到他皮肤时骤然静止，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蓝光从泥里浮起，一片片碎代码拼成半朵透明荷花，缺了一瓣。

系统残核的电子音在脑海响起，带着失真的刺啦：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 37.2℃，Spring.exe 修复可能 0.07%，是否消耗愧疚值 0.7%？】

少年指尖一颤，想起傅景琛昨晚在雪里给他系围巾的样子——那人指尖冻得通红，却固执地绕了一圈又一圈。

“不消耗。”他在心里答，“我用别的换。”

【请定义“别的”。】

“用我的……记忆。”

系统罕见地卡顿了 0.5 秒：

【确认？一旦剥离，将无法恢复。】

“确认。”

下一秒，池水无风自动，一圈圈涟漪由内向外扩散，像有人在水下轻轻呵气。

傅景琛猛地收紧五指：“清竹！”

少年却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像雪上第一缕晨光，转瞬即逝。

蓝光骤亮，整池水瞬间变成半透明的翡翠色，枯荷根部抽出嫩绿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成圆叶。

与此同时，沐清竹眼前一黑——

他看见四年前的自己，穿白衬衫，站在北城医院的走廊，怀里抱着刚确诊的病理报告。

画面像被橡皮擦抹去，只剩一片空白。

……

“沐清竹！呼吸！”

傅景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炸开。

少年猛地呛出一口水，睫毛上挂着细碎冰晶。

池水已恢复清澈，碧叶如盖，一朵粉荷从水下钻出，花苞上还沾着他指尖的血。

傅景琛把人打横抱起，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声音发抖：“十分钟到了，我们回家。”

沐清竹靠在他胸前，轻声问：“傅景琛，我以前……是不是在北城医院见过你？”

男人脚步一顿，下颌线绷得锋利：“没有。”

“可我好像忘了什么。”

“忘了就忘了。”傅景琛低头，吻落在他冰凉的额头，“我记得就行。”

……

他们走后，池面浮起一片锡纸玫瑰。

正是化疗室掉落的那一枚。

水晕把铅笔字浸得模糊不清，唯独“长命百岁”四字，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句不肯褪色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