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科研部部长,许仪每天的日程就是早上上班,下午下班,一日三餐,空闲的时候出来乱转。
街道上的灯光点缀着如墨的夜色,许仪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偶尔几辆车从眼前驶过,也有行人或是悠闲或是匆忙地来去。他经常这样戴着耳机毫无目的地行走,走累了就找个地方坐一会,或者吃点东西。
灯光是很美的,尤其是摘下眼镜的时候。因为许仪近视还散光,所以一排排的灯光看起来就像画里的样子。许仪想梵高或许也有些近视吧,虽然他没有认真了解过这些事。
城市在他小时候是一个样子,等他长大了又是另一个样子。现实里的样子在改变,但记忆总是将画面定格。他还记得小时候玩过的游戏,那个时候父母不让玩他也会偷偷拿手机玩,现在那个游戏再也找不到了,游戏公司也倒闭了。以前上小学时街对面有一家店在早上会支几个桌子卖面条,他很喜欢吃那里的面条,可惜有一天他再想去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不卖面条了。再说他高中的时候吧,那时候朋友说有条街开了一家酒馆,里面还有乐队唱歌,他很好奇,于是和朋友一起去了一次,之后再去的时候酒馆虽然还在那里,但已经换了一个老板了。原来的乐队也成立了一个吉他工作室,以教学吉他为生。
他去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绿化带上的树在十月还是漂亮的青色,路灯黄色的光线把这片街道映得都温暖了起来。他想起了以前在大会上演讲的时候,台上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而台下所有人都注视着他。那个时候他有些紧张,虽然演讲过很多次,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些放不开。不过现在他再也不用演讲了,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去做。
走到了繁华的街区时,商场七彩的灯光吸引了许仪的注意。大屏幕上放着各种广告,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这里游戏,高高的路灯还是毫不吝啬它的光辉,摘下眼镜看,像梵高笔下的星星。
陷入忧伤的画家笔下的画是否能使人欢乐?众星捧月的歌手唱出的乐曲是否也让流浪者共鸣?人生是复杂的长线,上面有无数个标记点,你可以在某个时间回溯过去,却无法快进到未来。
许仪对自己笑了一下,把手中的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轻松地活着已经是件幸事了,他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总是一个人,或者用网络和别人交流。现在战争结束了,科研部的任务也没有那么紧张,他又多了很多时间出来缓一缓。他喜欢这样的时光,能够看到别人,但又不会和别人挨得太近。哪个人会不像浮萍呢?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池子里,都是飘来飘去,有些事情不过是一种幻觉罢了。
幻觉……许仪尽量避免让自己活在幻觉里,这会对他的精神好一些。曾经有很多人靠近他,但最后往往只剩下人与人之间的博弈,还有这种博弈带来的痛苦。许仪不喜欢痛苦,所以选择避开。逃避自己不喜欢的事有什么错呢,别人又不会替自己考虑。
摇摆不定的人才会痛苦,他坚定地选择抛弃那些看起来虚无缥缈的感情,所以他不痛苦。
迟安从事艺术行业挺顺风顺水的,大家都说他作的画高雅,他谱的曲优美,几乎所有人都想接近他……除了那群觉得他被赶出来的老官员们。拜托……处理政事到底是有什么魅力啊,他可对那种费力不讨好的事不感兴趣。
说实话,迟安不是被手握兵权的余清赶出来的,毕竟如果真是那样,他可不会这么容易就束手就擒,他一定要拼一拼,就算知道结果也要给对方咬一块肉下来。
当初他毕业就进了政府工作,因为大家都觉得继承人是他,所以很多事就是象征性地过了他的手,然后给他记上一功。他不懂为什么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怎么没人来问他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呢?人们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别人身上。
昨天晚上他在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看见了正在一个人散步的许仪。以前上学的时候他来这边交流过一年,和许仪是同学。他对许仪印象很深刻,首先是许仪长得很漂亮,很少能见到男生有柳叶一样的眉毛,皮肤也比其他人白上一度。除此之外嘛……他是个格外坚守自我的人。
迟安有次叫他出来喝酒,许仪给他点了杯吉姆雷特。许仪说这是《漫长的告别》里两个主角爱喝的,他很多年来一直都喝这个。
“你还挺文艺。”迟安抿了一小口酒,一种奇妙的酸味在口中蔓延。
“正宗的吉姆雷特是金酒加柠檬汁,当然如果你不喜欢这样尖锐的酸味,加点蜂蜜或糖浆可能更好入口。”许仪跟他碰了个杯。酒馆里闪烁着温和的灯光,玻璃杯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些适合在这样轻盈的氛围里谈论的话题。
“我喜欢现在这样。”迟安斜靠着吧台摇着酒杯,吉姆雷特雾一样的白色让他想到了月亮,想了一瞬后又觉得他们没什么关系。
那时候他们还挺年轻,眼睛里闪烁着那种年纪常见的迷茫。那时大环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每个人似乎都忧心忡忡,每条路似乎都荆棘密布。如今迟安才明白当时那杯酒为什么让他想到月亮,因为月亮也让人感到雾一样惨白的迷茫。
时过境迁,迟安现在到没什么可迷茫的了,命运是一场随机游戏,站在转盘上的每个人都祈祷着自己能成为那个被眷顾的幸运儿,但谁又能一直被命运眷顾呢。
迟安拿起画笔把十年前的那杯鸡尾酒定格在了画纸上,邀请许仪周末来参观他的画展。
接到邀请的许仪有些诧异,不过迟安这些年邀请的人也不算少,多他一个也不奇怪。许仪查了一下迟安的作品,这位老同学主要是画油画,对水墨画也很精通,嗯……还写过一些乐曲。涉猎真是广泛啊,许仪想,当初他在学校见到迟安的时候,这家伙还有种政治精英的气质,现在倒是个完完全全的艺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