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大街上
景阳钟于傍晚时响起——官差频繁穿梭于街巷城门,坊间已流传起不少谣言。人们纷纷低声议论着。
坊门内,赵季指挥着手下悄悄围向一处破败的院门。忽听得门内一声细微响动,他一个手势,众人立刻躬身躲进隐蔽之处。片刻后,院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腰缠孝带的少年警觉地探头出来。
那少年一愣,看向赵季,随即笑了,“赵大人?大晚上这身打扮,是想偷鸡呢还是摸狗呢?也不早点出声,可真是险哪,差一点我就送您两颗雷火弹了。”
那名唤元禄的少年将糖丸咬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嚼着,黑眼睛含笑带讥的挑着赵季,对这位鬼见也愁的六道堂副堂主竟是毫不畏惧。
赵季却阴冷地接了句,“你炸啊。我就不信你敢炸掉宁远舟的老宅。”
赵季一挥手,众人便向院门扑去。元禄左支右绌,渐渐着急起来,“不许进去!你们有没有点良心?今天是宁头儿的头七,你们也不怕扰了他的英灵!”
在场都是六道堂的人,听闻宁远舟的死讯都不由一惊,纷纷缓了攻势。
一行人闯进院子里,只见院中处处素白,心中已对元禄的话信了八分。元禄却无意欺骗他们,身后正堂里摆的就是宁远舟的灵堂,他退无可退,只能从腰间摸出暗器开始攻击。他奇门遁甲之术却更胜剑术,一时间奇招百出,暗器乱飞。赵季一行虽人多势众,却也对他无可奈何。
赵季被暗器擦伤脸颊,不由大怒,亲自挥剑攻上去。元禄勉强抵挡几招之后,便被剑架住了脖子。
众人一拥而上,按住了元禄。
赵季走屋内,默立一刻后,目光扫过四处,突然飞脚踢向棺材,高台上的灵牌也倒落一地。
元禄气急,破口大骂:“赵季,你还是不是人!害得宁头儿充军战死还不够,现在连他的遗骨都不放过,六道堂有你这样的主事,真是倒了十八辈子血霉!”
赵季冷笑:“你倒是一心想着宁远舟,可惜,你家宁头儿可没把你当心腹啊。”
他抬脚“腾”的一声,又踢翻了一具棺材。
赵季夺过一只火把,提高了声音:“宁远舟,你再不出来,我就放火烧了你家!”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屋内却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赵季举起火把,提高声音:“一,二,三!”
他把火把扔到了蒲团上,蒲团迅速烧成了火球,又引燃了一旁几案。屋内霎时间浓烟滚滚,众人都被呛得咳嗽不止,纷纷往屋外退去。这屋里家具老旧蒙尘,干燥得很,再拖下去迟早引燃全屋。
元禄终于挣开牵制,挥着衣服扑上去,试图扑灭火势,怒骂:“赵季你疯了吗?宁头儿的遗骨是萧将军亲自让人加紧护送回来的,怎么可能还活着?!”
赵季抽出腰间匕首,比在元禄锁骨上,狞笑着高喊:“宁远舟,你舍得你家百年老宅,那舍不舍得你这个小跟班?琵琶骨一断,他那双巧手可就从此废了!一!二!三——”
语音刚落,赵季便抬臂向元禄刺去,眼看那刀尖离元禄的肩膀只有一毫,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鬼魅也似的影子闪过,被他们牢牢制住的元禄便已经被劫到了院外。
那道鬼魅似的身影救出元禄后迅速折回,赵季尚还不及反应,身上披风已被挑开,扑在了燃烧的几案上。火苗瞬间熄灭。
元禄和众人都不由惊喜出声:“宁头儿!”
院中站着的正是从天门关战场上假死归来离开的宁远舟,只见他仍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赵季:“深更半夜来我坟头上折腾,赵季,你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赵季又惊又喜:“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一听察子来报,说有个身高八尺半的男子一口气买了十三只张记的一口酥,我就知道一定是你!”
元禄愕然,无语又气恼地看向宁远舟。
宁远舟干咳一声:“不好意思,就这毛病,下回一定改。”
赵季挥手,道:“拿下他!”
众人却迟疑不决——毕竟这可是宁远舟,他们的“宁头儿”。
赵季拔剑亲自冲上去,大声道:“抗命者死!”
众人只能随他一道杀上去。宁远舟却不慌不忙,诸人扑到近前,突然纷纷跌倒,原来一条透明细线早就如拦马索一般绊倒了他们。
宁远舟穿枝拂柳般几步横穿,一干人等已被卸了关节,击倒在地。
转眼之间就只剩赵季在同宁远舟交手。
对赵季,宁远舟却不曾手下留情,招招快且硬,不过片刻赵季就已招架不住
赵季忙喝道:“天道自柴明以下十六人的下落,你还想不想知道?”
宁远舟身形一滞,手上动作便停了
赵季自觉拿捏住了宁远舟的软肋,冷笑道:“他们可个个都是你过命交情的好兄弟,想知道的话,就跟我进去!”
宁远舟,竟当真放开赵季,跟着他进屋了。
进屋后他拾起地上的灵牌,重新摆好,淡声道:“说吧,柴明在哪里?”
赵季却自顾自拿起案上之酒,自己喝了一杯后,又倒了一杯推给宁远舟:“先喝口酒,慢慢说。”
宁远舟接过酒。赵季举杯示意,宁远舟只好跟他碰杯。
杯口还没碰上,赵季又道:“现在我执掌六道堂,你只是个伙头军。”
宁远舟手就一顿,立刻会意。他也懒得去争这口闲气,放低杯身,换做双手捧杯,杯口也比赵季矮了半寸,轻轻一碰。捧杯时见赵季还盯着他,便又扯了扯嘴角,低头示敬,务要一次就把这人敬舒坦了。
赵季这才满意,洋洋自得地喝了半口酒,却将余酒往宁远舟脸上一泼。
门口的元禄大怒,跳起来就要进屋。宁远舟抬手阻止。
他缓了口气,平静地擦拭脸上酒渍。
赵季猖狂地看着他:“我这是让你醒醒神,认清自己的现在地位。”
宁远舟擦干了脸,点头认了句,“是。”他自觉赵季该满意了,便问道,“柴明他们是不是被你派去护卫圣上了?”
赵季道:“等你办到了章相吩咐的事,我自然会告诉你。”
宁远舟眼皮一抬,问:“章崧要我做什么事?”
“圣上北狩蒙尘,章相想找人把圣上救回来。你在安都潜伏了半年,对安国最熟。”
宁远舟默然不答。
赵季便又道:“章相金口玉言,只要你能成功,不光所有的罪责全免,还许你官复原职。你意下如何?”
宁远舟一笑:“你先告诉我柴明他们的下落,我再告诉你我愿不愿意。”
赵季狠声道:“少给我来这套。”
宁远舟提醒:“能把你大半夜逼到这儿来,章崧多半下了严令吧?”
赵季无奈,只得说道:“柴明他们随圣上出征,有些人当场战死,其他的跟着圣上被安国人抓走了。你要是去了安国,顺手就能救了他们。”
宁远舟却笑了笑:“没兴趣。”
赵季一愕。
宁远舟搁下酒杯,回身整理高台上的供物,“我早就不是他们的上司了,问一声生死,无非念着当日的交情。安国,我是不会去的。”
赵季大怒,一脚踢翻高台,灵牌掉落一地,“宁远舟,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宁远舟手里还捏着一副没摆好的筷子,低头看了眼地上灵牌,“赵大人生气了?何必呢。”他转身走向赵季,“我问你,可还曾记得六道堂堂规第九条、第三十一条,和第七十八条?”
赵季被他问得有些懵,只见他面色平静,眼睛里却是半分笑意也无,执掌六道堂多年的威势仿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赵季同他对视,莫名竟有些被摄住了。
“记不得了?那我来告诉你。第九条,勾结外人,有害道众性命者——”
赵季还在听着,眼前突然就一花。喉间一热,他惊恐地抬手摸去——那双筷子竟已穿过了他的喉咙。
赵季瞪圆了眼睛,捂着喉咙,热血顺着指缝流出。
宁远舟平静地背诵着:“有害道众性命者,死。”
赵季挣扎着走向堂外,元禄连忙让开。
赵季伸出手去,哑声求援,“救我……”道众们见他濒死挣扎的模样,无不骇然。
宁远舟却头都不回,只将倒在地上的灵台上捡起来,轻轻擦拭着,平静地继续背诵:“第三十一条,栽赃陷害道众者,死;第七十八条,大不敬上官者,死。”
他将擦好的灵牌重新摆正,恭敬三礼
众人这才看清,灵牌上写着的是“梧故辅国大将军六堂道主宋一帆之灵”,忙齐齐跪倒磕头,“老堂主英灵永照!”
宁远舟背向他们,朗声道:“见灵如人,赵季大不敬老堂主,是否有违堂规第七十八条,按律当死?”
众人相视,不敢答话。
宁远舟又道:“我为六道堂抛却生死,奔走十五年,却因赵季上媚奸相,被两次陷害,险些死在天门关。他是否有违堂规第三十一条,按律当死?”
众人大震,看着在地上抽搐的赵季,终于有人大声回道:“当死。”
宁远舟转过身来,道:“赵季上任不过一年,便将老堂主与我费尽心血建立的制度一一破坏殆尽,拖累远征大军无可用之密报,白白战死沙场;天道柴明等十六位兄弟,半数血战而死,半数忍辱被囚……他是否有违堂规第九条,按律当死?”
这一回,六道堂众人无不听得虎目含泪,悲愤难抑,齐声吼道:“当死!”
宁远舟这才走出正堂:“既如此,我按六道堂堂规处置这三罪齐发之人,各位可有异议?”
道众齐声:“堂主英明!”
宁远舟却摇头,道:“我早就不是你们的堂主了,以后也只想当个寻常百姓,各位如果还念着往日的香火情,最好只当今晚没见过我。过两天我为义父迁灵后,自会离开京城。”
众人会过意来,连忙找麻袋将赵季的尸体一套,高声答道:“起码得三四天吧!”
“那——天色不早了,朱衣卫奸细也没抓着,兄弟们,撤!”
他们最后向宁远舟抱拳致意,道一声:“您保重。”便扛上麻袋,迅速离开了。
众人走后
宁远舟却闪身奔向屋内,一掌击向棺材。那棺材瞬间四分五裂。
如意从中飞弹而出,狠狠摔在地上。
她身形一动,宁远舟立刻飞身而出,一面防备她用毒,一面阻住她的出路,“刚才他们追的就是你?朱衣卫的奸细?”
如意抬起头时,已调整好表情。
她衣衫发髻凌乱,强撑起的身体微微颤抖,越显得弱不胜衣。黑眼睛里映着破碎的光,惊恐地看着宁远舟,“不,奴不是!公子饶命!”
宁远舟声冷如冰,丝毫不为所动:“不是朱衣卫?那刚才摔倒的时候为什么用了朱衣卫的十八跌?”
“奴,奴真的不知道什么朱衣卫蓝衣卫,奴只是个教坊的舞姬!”如意抬手攥住胸口,声音颤抖,“那天姐姐们去侍郎府献艺,结果一个都没能回来,六道堂的官爷硬说姐姐们唱的曲子是诅咒圣上,把她们都杀了!昨晚上他们又上教坊来抓人,说奴也有嫌疑!”她捂住脸,“奴不想死,拼着清白不要,差点被看牢的给祸害了,……这才冒死死逃了出来……”她说着,便放声抽泣起来。
宁远舟却依旧不为所动。
如意却也知道他没这么容易受骗,这番话原也不是为了骗过他。
元禄锁好门,早听到动静跑回来,听到这番哭诉,心肠已软下来:“我知道这事,赵季就是为了问人要钱,硬污她们是奸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