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马车内，卿晏卿玖安的指尖在膝上无声地敲击了三下。他透过半卷的车帘，凝视着那个站在阳光下、仰着小脸等待答案的孩童。程似锦的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却偏偏问出了这样一个锋芒毕露的问题。

"程仟！不可无礼！"程颐慌忙上前，声音发颤。他伸手想拉回自家儿子，却被程似锦轻轻避开。

卿晏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让他常年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程似锦，"帝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程似锦闻言，眼睛一亮。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动作标准得不像个四岁孩童："似锦明白了。"

卿晏微微颔首，示意车夫启程。马车缓缓驶离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程似锦清脆的声音："夫子说过，'学如不及，犹恐失之'。似锦定当勤学不辍，不负陛下期望！"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掩盖了帝王喉间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前程似锦——当年赐字时的期许，如今看来，这孩子是真的记在了心里。

昭宁七年的春分，国子监门前落了一地的杏花。四岁的程似锦被父亲程丞相牵着手，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他抬头望着门楣上"国子监"三个鎏金大字，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父亲的衣角。

"似锦，从今日起，你便要在此读书习武了。"程丞相蹲下身，为幼子整理衣襟，"陛下对你寄予厚望，莫要辜负。"

程似锦点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父亲放心，儿定当以舅舅为榜样，不负陛下期望。"

程丞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抬手轻抚儿子头顶。花繁——程似锦的舅舅，七年前为保护昭宁帝战死沙场，是皇帝心中永远的痛。而眼前这孩子，眉眼间与花繁有七分相似。

"程相。"国子监祭酒，当今圣上的胞弟卿昱迎上前来，目光落在程似锦身上时微微一亮，"这便是令郎？果然如传言般灵秀。"

程丞相起身行礼："犬子年幼顽劣，还望三殿下严加管教。"

卿昱笑着摇头："程相过谦了。陛下特意嘱咐，令郎天资聪颖，需因材施教。"他俯身对程似锦和蔼道，"小公子，随我来吧。"

程似锦松开父亲的手，迈着小短腿随李祭酒走入国子监。春风拂过，扬起他月白色衣袍的一角，宛如一只初展羽翼的雏鸟。

国子监的学堂里，十余名贵族子弟正在习字。见祭酒带着个稚童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位是新入学的程似锦，年方四岁。"程仟介绍道，"诸位要多多照应。"

学堂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四岁入国子监，是炎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事。

"四岁？怕是连笔都握不稳吧？"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嗤笑道，他是兵部尚书之子白明德。

程似锦不慌不忙，走到一张空案前，踮脚取过毛笔，蘸墨后竟在纸上工整写下"程似锦"三字，笔力虽弱，结构却端正非常。

学堂内霎时安静下来。卿昱眼中闪过惊喜："好！今日我们讲《论语》'学而篇'，程似锦，你可能跟得上？"

程似锦端坐案前，脆生生答道："回大人，儿在家中已习得《论语》前五篇。"

卿昱惊讶地看向程似锦，随即笑道："那便请你背诵'学而时习之'一章。"

程似锦闭目片刻，随即流畅背诵起来，声音虽稚嫩，却一字不差。背完后，他睁开眼补充道："舅舅曾说，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说学习后要时常温习，方能体会其中乐趣。"

卿昱神色一动："你舅舅...可是花繁将军？"

程似锦骄傲地点头："正是。舅舅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学堂内再次响起私语。花繁之名，朝野上下无人不知——七年前北境之战，他为保护昭宁帝身中二十七箭而亡，皇帝亲扶灵柩回京，辍朝七日。

卿昱轻叹一声，开始授课。程似锦专注听讲，不时在纸上记下重点。他的认真模样与其他心不在焉的贵族子弟形成鲜明对比。

课毕，卿昱将程似锦单独留下。

"程小公子，陛下有旨，你每日课后需额外修习武艺。"卿昱领着他来到国子监后院的练武场，"这位是禁军教头虞浅，今后由他教你基本功。"

身形高大的虞浅抱拳行礼，目光在程似锦身上停留片刻，似在评估这小小身躯能否承受训练之苦。

"虞教头好。"程似锦有模有样地回礼，随即问道，"舅舅曾说，习武先习德，不知今日教头要教我什么？"

虞浅闻言一怔，随即笑道："花将军说得不错。今日不练招式，先教你站桩——根基不稳，高楼难起。"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程似锦在虞浅指导下学习最基本的马步。四岁的孩子耐力有限，不一会儿就双腿发抖，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却咬着牙不肯喊累。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虞浅终于喊停，"明日继续。"

程似锦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小脸通红却带着满足的笑容："谢教头指点。"

暮色四合时，程府马车来接。程似锦拖着酸痛的双腿爬上马车，却见车内多了一个精致的食盒。驾车的小厮道："公子，这是宫里送来的，说是给公子补身子。"

程似锦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和一碗参汤，还附着一张字条："勤学苦练，来日方长。——卿晏"

"卿晏..."程似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心跳突然加快。这是昭宁帝的名讳，皇帝竟亲自给他送点心？他小心地捧起参汤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自此，程似锦每日清晨入国子监，上午习文，下午练武，傍晚带着一身疲惫和宫里的食盒回府。昭宁帝送来的点心日日不同，字条上的话却总是简短而温暖："勿急功近利"，"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听闻你背全了《孟子》，甚慰"...

程似锦将这些字条一一珍藏，每晚睡前都要拿出来看一遍。他不知道这种胸口发烫的感觉是什么，只知道自己想变得更优秀，不辜负那个人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