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七年，秋。

帝京的秋，天高云淡，风清气朗。阳光不再是夏日的炽烈，变得金灿灿、暖融融的，像融化的蜜糖，均匀地涂抹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涂抹在鳞次栉比的朱门高墙上，也涂抹在国子监那巍峨耸立、沉淀着数百年文华气息的朱漆大门上。

今日的国子监大门前，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肃穆与期待。空气里浮动着新墨和书卷特有的清气。

一辆装饰简朴却透着世家底蕴的青帷马车，在数名仆役的簇拥下，稳稳地停在国子监大门前的石阶下。车帘被一只恭敬的手撩开。

一只穿着崭新云纹锦缎小靴的脚，稳稳地踏在了车辕上。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利落地从车厢里探身出来。

程似锦四岁了。

当年襁褓中玉雪可爱的婴儿，已长成一个粉雕玉琢、眉目如画的小小少年。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合体的月白色儒生襕衫，头上用同色发带束着两个小小的总角，越发衬得小脸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小仙童。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如同被山泉洗过无数次的黑曜石，明亮得惊人，流转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和聪慧。

他站在车辕上，并未立刻跳下，而是微微仰起头。清晨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他的目光，越过眼前恭敬垂首的仆役，越过国子监门前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径直投向那高高悬挂在朱漆大门正上方、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巨大匾额。

匾额底色是深沉肃穆的玄黑，其上三个擘窠大字，以金漆勾勒，笔力雄浑，气势磅礴，仿佛蕴含着某种无形的力量，正是“国子监”！

程似锦看得极其专注。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乌木匾额的金光，也清晰地映出那三个铁画银钩、力透千钧的大字。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又像是在用心感受那字迹中透出的磅礴气韵和凛然威严。

“小公子，该进去了。祭酒大人和夫子们都在里面等着呢。” 车旁的老管家轻声提醒，语气恭敬而慈爱。

程似锦像是没有听见。他依旧仰着小脸，目光牢牢锁在那方御笔匾额上。阳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就在老管家准备再次开口催促时，程似锦忽然动了。他轻巧地跳下车辕，落地无声，动作间竟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利落。他没有立刻走向那象征着天下最高学府、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大门，反而在落地后，缓缓地、坚定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穿透了恭敬侍立的仆役，穿透了清晨薄薄的、带着凉意的空气，精准地投向不远处。

那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世家徽记、通体玄黑、样式极其低调的马车。车帘半卷，露出车内人的一角明黄衣袍。

程似锦的目光，毫无畏惧，也毫无孩童应有的怯懦与闪躲，就那么直直地、清澈地迎了上去。他望着帘后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无尽威严与过往风霜的眼眸。

七岁孩童的声音，带着稚气的清亮，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在国子监朱门前肃穆的空气中清晰地响起，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陛下，”他问，小小的脸上是纯粹的认真与困惑，仿佛在思考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似锦的前程，能比这‘国子监’三字，更高么？”

风，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

金色的阳光依旧温暖，却仿佛带上了某种沉甸甸的质感。

那辆玄黑马车内，卿晏卿玖安端坐其中。帘外的童音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那双深不见底的帝王眼眸，越过半卷的车帘，与阶下那个小小身影清澈得近乎锐利的目光，在秋日澄澈的空气中，无声地碰撞。

孩童的眸子黑白分明，干净得能映出人心底最幽微的角落。卿晏在那清澈的倒影里，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雁回关外那片被血染红的焦土，看到了那低垂的铅云，看到了无数双空洞地望向苍穹的士兵……那弥漫在记忆深处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和未散的硝烟味道，似乎又悄然弥漫开来，带着冰冷的、沉重的质感，以及他将军那双明亮的浑浊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更高么……”卿晏的薄唇无声地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深邃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程似锦身上，那小小的身躯包裹在崭新的月白襕衫里，像一株初生的、带着露珠的翠竹，充满了未知的可能。那眼神复杂难辨，审视、探究、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以及更深沉的东西，如同寒潭深处涌动的暗流，在那双深眸中无声地流转。

以国为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