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后。
许天明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周围。
这不是他的房间。是客厅。
他怎么在客厅?他记得自己早上起来,骂了哥哥,去洗漱了。然后。然后就睡着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一点。
"哥哥,我怎么在客厅?刚才发生了什么?"
许旭鸣坐在他对面。客厅的沙发上。
许旭鸣的嘴张了一下。手抬起来。想说些什么。
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秒。然后无力地垂落了。
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很多。想说"对不起"。想说"你不是怪物"。想说"我看到了你的备忘录"。想说"你的手臂上到底有多少条"。想说"以后不会有人再碰你的神经了"。想说"那位大人的事我处理了"。想说"哥哥不会走了"。
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没事。你睡迷糊了。在沙发上睡着的。"
许天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的脸上是冷淡的。十四岁少年特有的那种"我不关心"的冷淡。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不一样。不是冷淡。是"察觉到了什么但不想问"的克制。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自己的卧室。
"哥。"
"嗯。"
"我不饿。"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蓝色的录音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的。塑料外壳。磨白了。十五块钱。哥哥十一岁时送的。
录音笔在他指间转了一圈。
许旭鸣看着他走进卧室。看着他的背影。灰色卫衣。袖子长了一截。手缩在袖子里。录音笔在袖口的位置一闪。蓝色的。
他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馄饨。速冻的。上周买的。许天明喜欢吃的那个牌子。猪肉荠菜馅。
他烧了水。下了二十五个。许天明每次吃二十五个。不多不少。
馄饨在沸水里浮起来了。他拿漏勺捞出来。沥水。放进碗里。汤倒了。换了一碗新汤。加了一点紫菜。一点虾皮。一点香油。
端出厨房的时候,许天明正坐在餐桌前。把录音笔放在桌面上。转了两圈。
碗放在他面前。
许天明的眼睛直了。
他看着碗里的馄饨。二十五个。浮在汤里。紫菜。虾皮。香油。冒着热气。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的。他没吹。咬破了皮。肉馅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猪肉。荠菜。盐。一点点姜。
他嚼了两下。停了。
筷子在碗里停着。馄饨还夹在筷子中间。没送进去也没放下。
"就是这个。"
三个字。声音很轻。
他放下了筷子。手抬起来。捂住了眼睛。
手掌盖在眼睛上。手指压在眉骨上。指尖微微发白。
肩膀在抖。
不是冷。不是抽搐。是那种"忍了很久但忍不住了"的抖。从肩膀开始。向全身扩散。但不明显。如果不仔细看,只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起伏。
许旭鸣看着。
他知道这是什么。这是许天明哭泣的标志性动作。不发出声音的哭。手捂着眼睛。肩膀抖。
"阿明,别哭了。"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很轻。比正常说话低了两个分贝。
他顿了一下。
最后一句"哥哥会心疼"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他说不出来。他没有资格说"心疼"。他是那个把弟弟当目标的人。他是那个建笼子的人。他是那个吓晕弟弟然后清记忆的人。他没有资格心疼。
因此,后半句"哥哥会心疼"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许天明的手从眼睛上放下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湿。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冷淡的。十四岁的。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
不是"一个一个地吃"。是"风卷残云"。筷子在碗里翻飞。馄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汤在碗壁上溅了几滴。他没有擦。
三分钟。二十五个馄饨。全吃完了。汤也喝了。碗底只剩几粒虾皮。
他把碗推到一边。站起来。
"谁哭了?自作多情。"
他没有看许旭鸣。转身。走进自己的卧室。门关上了。
许旭鸣坐在餐桌旁。看着许天明坐过的位置。空碗。碗底几粒虾皮。筷子横在碗上。
录音笔还在桌面上。蓝色的。许天明走的时候忘了拿。
许旭鸣伸手。把录音笔拿过来。放在手心里。十五块钱。塑料外壳。磨白了。
他没有按播放。
他把录音笔放到了自己的口袋里。
日子继续过。
馄饨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变亲密了"。是"不再绕了"。
许天明不再用冷淡遮着所有东西了。偶尔会说一两句真话。比如"今天在学校有人问我手上的疤怎么弄的"。比如"我不想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比如"哥哥你做的菜比食堂好吃"。
许旭鸣也不再什么都用"写作业"堵回去了。偶尔会回答一两句。比如"你就说是猫抓的"。比如"不参加就不参加"。比如"明天给你带饭"。
熟络。不是"无话不谈"的熟络。是"知道对方在那里,不需要假装看不见"的熟络。
许天明生日这天。
下午。许天明从学校回来。书包扔在玄关。换鞋。进客厅。
许旭鸣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背在身后。
"哥,你今天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许旭鸣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蛋糕。
青提蛋糕。圆的。八寸。白色的奶油。上面铺了一层青提。绿色的。一颗一颗的。中间插了一根蜡烛。数字14。
"阿明,生日快乐。"
许天明看着蛋糕。
看着蜡烛。看着青提。看着许旭鸣的脸。
他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哥。"
声音出来了。哑的。他自己都听不出来。不是平时的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带在"说这两个字"和"不说这两个字"之间犹豫了太久,最终被气流硬推出来的。
"祭日快乐。"
许旭鸣的手在蛋糕上停了。
祭日。
今天也是他的祭日。
七年前的今天。许天明七岁生日。他牵着弟弟的手去买蛋糕。过马路。一辆失控的大货车从坡上冲下来。
他把弟弟推了出去。
车轮从他身上碾过去。
他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许天明的七岁生日上。
从那之后。许天明就再也没有过过生日。
七岁那年的生日变成了哥哥的祭日。每年这一天。别的孩子吃蛋糕吹蜡烛。许天明去哥哥的坟前烧香。
同学开始议论。
"他就是二年级一班的许天明?"
"就是那个害死了他哥哥的?"
"听说他哥哥是为了救他才被车撞死的。"
"他就是个扫把星。害死了自己哥哥。"
流言蜚语从二年级传到三年级。从三年级传到四年级。传着传着。许天明自己都信了。
是他的错。
如果不是他过生日。如果他不吵着要买蛋糕。如果他不走在那条路上。如果他没有站在那个位置。哥哥就不需要推他。哥哥就不会被车撞。哥哥就不会死。
是他的错。
他害死了哥哥。
久而久之。许天明就真的以为是自己的错。
七岁生日=哥哥祭日。
过生日=“庆祝”哥哥的死亡。
不过生日。不庆祝。每年这一天去坟前烧香。跪着。烧三炷香。说一句"哥,对不起"。
七年了。
今天是第七年。
许天明站在客厅里。十四岁。看着蛋糕上的"14"蜡烛。看着青提。
"哥,祭日快乐。"
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哑到自己都听不出来。
许旭鸣的心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不是"疼"。是"绞"。像一只手伸进胸腔里。攥住了某个东西。拧了一下。
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阿明。那场事故不是你的错。"
许天明打断了他。
"哥。"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是刚才那种哑的。是平的。冷的。十四岁的冷淡。
"我都没有资格原谅自己。你又凭什么原谅我?"
许旭鸣的嘴合上了。
许天明看着他。十四岁的眼睛。浅棕色的。在下午的阳光里带一点琥珀。
"蛋糕你自己吃吧。我先回房间了。"
他转身。
"我待会儿还得去你的坟前烧纸。"
门关上了。
客厅里。蛋糕。青提。蜡烛。14。
蜡烛没有点。
许旭鸣站在蛋糕旁边。
"我都没有资格原谅自己。"
"你又凭什么原谅我?"
他看着蛋糕上的青提。绿色的。一颗一颗的。
他买了青提味的。因为他记得许天明五岁的时候在超市里指着青提说"哥哥我想吃这个"。那时候他九岁。口袋里有五块钱。买了两串青提。一串给弟弟。一串给弟弟。
许天明五岁吃青提的样子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买了两串。都给了弟弟。
他拿起蜡烛。数字14。塑料的。红色的。
他没有点蜡烛。
他把蜡烛从蛋糕上拔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
奶油。青提。甜的。
他嚼着蛋糕。看着许天明的卧室门。关着。
他想起七年前。
七年前。他十一岁。许天明七岁。生日。他牵着弟弟的手。过马路。买蛋糕。
失控的大货车。
他推了弟弟。弟弟飞了一米多远。摔在路边的草丛里。胳膊擦破了皮。
然后车轮碾过了他。
骨头碎的声音。
他听到了。
然后他死了。
他死了之后去了魔都。变成了活死人。变成了冥鸦。变成了第一杀手。变成了那个把弟弟当猎杀目标的人。变成了那个建金丝笼的人。变成了那个吓晕弟弟然后清记忆的人。
而弟弟。在人类世界。七岁。变成了孤儿。
同学说他是怪物。害死了哥哥。
他信了。
他从七岁信到十四岁。七年。每年生日去坟前烧香。说"对不起"。
手腕上几十条刀痕。备忘录里三行字。"工工整整地见你。"
许旭鸣放下叉子。
他看着蛋糕。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许天明的卧室门口。
没有敲门。
"阿明。"
门里没有声音。
"蛋糕我给你留着。"
没有回应。
"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还是没有回应。
许旭鸣站在门口。三秒。五秒。十秒。
他转身。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蛋糕在桌子上。青提在奶油上。蜡烛在旁边。14。红色的。没有点。
他看着蜡烛。
14
七年前他十一岁。牵着七岁的弟弟过马路。
七年后他十八岁。坐在客厅里。弟弟在隔壁房间里。不出来。
他的坟在城外的公墓里。第三排。第七个。碑上刻着"许旭鸣"。没有照片。因为活死人没有照片。遗照是从他十岁的毕业册上裁下来的。
许天明每年去那座坟前烧香。跪着。说"对不起"。
而他。活过来了。回来了。坐在弟弟隔壁。没有告诉弟弟他曾经把他当目标。没有告诉弟弟他建笼子是为了满足控制欲。没有告诉弟弟他吓晕了他清了他的记忆。
他只是做了馄饨。买了蛋糕。说了"生日快乐"。
许天明回了什么?
"祭日快乐。"
"我都没有资格原谅自己。你又凭什么原谅我?"
许旭鸣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资格。
他知道他没有资格。
他连"对不起"都说不出口。因为"对不起"太轻了。装不下七年的坟前烧香。装不下几十条刀痕。装不下"工工整整地见你"。
他闭上了眼。
蛋糕在桌子上。青提在奶油上。蜡烛在旁边。
14
没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