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许天明十四岁。许旭鸣十八岁。
## 晨
早晨。六点十二分。
许天明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了一个东西。
后背。暖的。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后背上。不是被子。被子的触觉是均匀的、平的。这个不是。有形状。有弧度。有温度。两条。从他的背后绕过来。环在他的腰上。手臂。
一双手。牢牢地圈着他的腰。
许天明的脑子在"半梦半醒"和"完全清醒"之间只用了零点三秒就完成了切换。
"哥哥,我十四了。你也十八了。你干嘛大半夜跑到我房间抱着我睡觉?你害不害臊?"
他从被窝里光速抽回身体。脚在地板上落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转身。出门。洗手间。水龙头拧开。冷水拍在脸上。
许旭鸣躺在许天明的床上。眼睛还没睁。
"嗯。"
一个音节。从喉咙底部出来的。
他听到了洗手间里的水声。然后是许天明刷牙的声音。牙刷在牙齿表面摩擦的沙沙声。两分钟。吐水。漱口。挂毛巾。
然后脚步声。不是往客厅走的。是往许旭鸣的卧室方向走的。
许旭鸣睁开了眼。
黑色的瞳孔。看着许天明的天花板。贴了一张斗龙世界的地图海报。旧了。边角翘起来了。
他坐起来。
"阿明到叛逆期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但他知道。他不是因为"想抱弟弟"才在半夜跑到许天明房间的。
是昨天。
他昨天正式向那位大人辞了职。当面。去了魔都。站在那位大人面前。说了"辞职"两个字。
那位大人没有发怒。
那位大人笑了。
笑比发怒可怕。
笑完之后那位大人说了一句话:"许旭鸣。你确定?"
"确定。"
"好。我不拦你。"
他走了。走出那位大人的办公室。走出魔都。回到人类世界。
他以为结束了。
但没有。
那位大人的神经末梢秘密刺入了许天明的神经。不是物理的。不是针。不是手术。是灵力层面的。那位大人的灵力触须在许天明睡着的时候从远处穿过了世界通道,穿透了平房的墙壁,渗透了许天明的本源回路外围。
触须没有伤害许天明。没有改写记忆。没有植入指令。只是。在那里了。像一根刺。
他之所以半夜跑到许天明的房间里抱着他睡。是因为他在睡梦中感知到了那根触须。他的灵力核心在低功耗模式下自动追踪了异常信号。位置在许天明的房间。他起来了。走过去。躺下。手臂环住许天明的腰。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他在用自己的灵力覆盖那根触须。压制它。不让它扩散。
这件事他不能告诉许天明。
## 白丝
许天明推开许旭鸣的卧室门。
没人。许旭鸣还在许天明的房间里坐着。
他走到床边。弯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昨晚有一道数学题他卡住了,睡前抄在纸上塞到了许旭鸣的枕头底下,让哥哥帮忙看看。
手摸到了纸。是那道题。还在。
但他的手在抽纸的时候碰到了枕头旁边的什么东西。布料。薄的。滑的。不是棉。不是涤纶。是尼龙。丝滑的。
他的手停了。
然后他的视线从枕头上移开了。移到了床头柜上。
他僵住了。
床头柜上。叠着的。整整齐齐的。
一条白丝。
白色的。丝袜。连裤的。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的正中间。
许天明的脑子在那一秒里做了以下运算:
第一条:这是丝袜。
第二条:这是白色的。
第三条:这是嫂子的。
第四条:嫂子寄快递寄到哥哥这里了。
然后有一个模糊的东西在脑子深处闪了一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影子。上次他在哥哥的房间里看到了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来着?黑色的?但具体是什么他想不起来。那个记忆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一本书的某一页被人用胶水粘上了。翻不过去。
他想不起来了。
但这也足以让他震惊了。
白丝。床头柜上。梅开二度。
许天明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十四岁少年的面部毛细血管在"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的信号下做了全速扩张。额头到颧骨到耳根到脖子。全红了。
"阿明。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天明猛地一惊。整个人弹了一下。转身。
许旭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在他身后。距离不到半米。黑色的瞳孔。面无表情。
"哥哥,你听我解——"
"砰。"
许天明的视野黑了。不是"晕"的渐变黑。是"断电"的瞬间黑。一帧画面都没有。上一秒他还看着许旭鸣的脸。下一秒什么都没有了。
许旭鸣的手掌切在了许天明的后颈。颈动脉窦。按压。血压骤降。脑供血中断。零点三秒。晕。
许天明软了下去。
许旭鸣接住了他。扛到肩上。放回许天明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许天明的床边。摇了摇头。
阿明来他的房间。总是来的不是时候。上次是黑丝。这回是白丝。
干脆跟上次一样。打晕。抹除记忆。算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管药剂。透明的。微泛绿。注射。左臂静脉。五秒。推完。拔针。棉球按住。
删掉的内容:进入许旭鸣房间,看到白丝,被击晕。
保留的内容:起床,骂哥哥抱着自己睡,去洗漱,写作业。
他收起针管。走出房间。关上门。
回到自己卧室。白丝还叠在床头柜上。
通讯响了。手机。江璃的号码。
接了。
"老公,我寄给你的快递,你收到了吗?"
少女音。黏的。带着笑。
"收到了。不过被许天明看见了。有辱斯文。"
江璃在那头停了一秒。然后她的反应和许旭鸣预期的完全不同。
"老公,这是证明我们恩爱的结果呀!"
恩爱个屁。
许旭鸣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没别的事的话就挂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没有按挂断键。
他的手伸向床头柜。拿起了那条白丝。面料在指尖展开。薄的。透光。尼龙的质感。滑的。上面有一层很淡的香味。
他把白丝举到脸前。面无表情。闻了一口。
零点五秒。鼻腔里的嗅觉感受器完成了气味分子捕获。不是洗衣液。不是柔顺剂。是皮肤的味道。人体皮脂腺分泌物在尼龙面料上留下的脂肪酸和酯类化合物的混合气味。
这个气味是江璃的。
"还挺香。这东西你穿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老公,你……你坏死了!"
声音在"坏"字上拔高了半个调。然后迅速降了下去。
许旭鸣把白丝从脸前拿开。叠回去。放回床头柜上。
"嗯。挂了。"
"老公你最近变了。"
"没有。"
"有。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说了挂了。"
"嗯。挂了。老公晚安。"
"嗯。"
通讯挂断了。
## 袖口
许旭鸣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白丝旁边。
他看着手机。看着白丝。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到许天明的房间。
推开门。
许天明躺在床上。昏睡。药剂在起效。呼吸每分钟十次。心率六十。正常。
许旭鸣走到床边。站了三秒。
他看着许天明的脸。十四岁。睡着了。碎发贴在额头上。嘴唇微张。校服领子歪着。
他的视线从许天明的脸向下移。脖子。锁骨。手臂。
左手缩在袖子里。
许旭鸣伸出手。捏住许天明左手的袖口。轻轻地。往上推。
袖口推到了肘弯的位置。
他停了。
手腕内侧。到前臂。到肘弯下方。
大片狰狞的伤口。
不是三条。不是上次他看到的三条。
十三条。
不。更多。他数不清。有些是旧的。淡粉色的。愈合了。只留了一点色素沉着。有些是比较新的。暗红色的。疤痕还在增生。有些是更深的。白色的。疤痕凹陷。比周围皮肤低一毫米。
从手腕横纹一直到肘弯。密密麻麻。像一幅用刀片画的抽象画。没有规律的间距。有的挨得很近。有的隔了一两厘米。深浅不一。方向不一。大部分是纵向的。有几条是斜的。
这些不是同一次划的。是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上次他看到的是三条。三条旧的。淡粉色的。
现在十三条。二十条。更多。他数不清了。
许旭鸣的手指停在许天明的袖口上。
他松开了袖口。袖口滑回去。遮住了那些痕迹。
他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许天明。
上次水漾在电话里说的。拿刀片划胳膊。每天晚上。枕头是湿的。
他以为上次看到的三条就是全部了。
三条。他以为三条。
不是三条。是几十条。
他不知道这些新的伤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他辞掉冥鸦身份之前?还是之后?他辞职之前每天晚上出门去魔都。回来的时候许天明已经睡了。早上起来许天明去上学。他看不到许天明的手腕。许天明的校服袖子永远长一截。手缩在袖子里。
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
或者说。他看了。但只看到了三条。因为上次他看到三条之后给许天明注射了记忆清除药剂。他清的是许天明的记忆。不是他自己的。他记得三条。
但现在是几十条。
他必须知道。许天明到底经历了什么。
## 备忘录
许旭鸣拿起许天明的手机。
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的。屏幕黑着。
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需要密码。
四位数。
他试了许天明的生日。0307。
解锁失败。
他试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纪念日。父亲节。0618。母亲节。0512。
全都不对。
清明节。0405。
不对。
他看着锁屏界面。四位数。还有两次机会。
他忐忑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1109。
屏幕开了。
许旭鸣看着解锁后的主屏幕。壁纸是斗龙世界的水漾。蓝色腕龙。四条腿。长脖子。
他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偷窥别人的手机。偷窥弟弟的手机。用弟弟的密码解锁弟弟的手机。
他必须看。必须看弟弟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打开了通讯记录。翻了一遍。没有异常。水漾的电话。学校的通知。一个外卖商家的自动短信。
他打开了相册。翻了一遍。课本照片。斗龙世界的手绘地图。一张在学校的集体照。许天明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不笑。
他打开了浏览记录。搜索过"人类怎么怀孕""活死人有没有新陈代谢""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的区别""辣条吃多了会怎样"。
没有异常。没有线索。
他打开了一个记事类app。翻了一遍。空。
然后他看到了备忘录。
图标在第二页。一个黄色的记事本图标。上面有一个红色的角标。1。
一条备忘录。只有一页。
他点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文字。许天明的字迹风格。但不是手写。是打字的。宋体。十四号。
"哥,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可能已经经历了一些事情。"
许旭鸣的眼睛停在这行字上。
他往下翻。
"哥,你知道我为什么拿刀片划自己的胳膊,而不是跳楼上吊之类的吗?"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
"因为,跳楼上吊之类的我会死得很难看。在阴间,我想工工整整地见你。"
许旭鸣的手指从屏幕上松开了。手机差点从他手里滑下去。他重新握住了。
"哥,你走了,我成了孤儿,没人疼的怪物。"
备忘录到此结束。一页。三行字。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就是这三行字。存在备忘录里。不知道存了多久。不知道是哪一天写的。也许一年前。也许两年前。也许从星龙塔回来的第一天就写了。
许旭鸣站在许天明的床边。手里拿着许天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三行字。
工工整整地见你。
死了也要工工整整地见哥哥。
不跳楼。不上吊。因为会死得难看。在阴间见哥哥的时候不好看。
所以选了刀片。因为刀片划的伤口是整齐的。平行的。直线。工整。
许天明在星龙塔的六年里。每天晚上用刀片在自己手臂上划。不是为了死。是为了"如果有一天死了,在阴间见哥哥的时候是工工整整的"。
许旭鸣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看着昏睡的许天明。
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的另一样东西。一直放在那里的。他之前没有注意。
一份病历。折了两折。压在许天明的诊断书下面。
他把诊断书挪开。抽出了那份病历。
翻开。
封面:精神卫生中心。门诊病历。
患者姓名:许旭鸣。
性别:男。
年龄:十一岁(就诊时)。
诊断: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先天性杏仁核-前额叶连接缺陷。
他翻到下一页。诊断详情。病史描述。家族史。影像学检查报告。脑部fMRI扫描图。
诊断栏的最后一行:建议长期住院观察。社会危险性评估:高。
署名:主治医师。盖章。日期是六年前。许旭鸣出事前三个月。
许旭鸣看着这份病历。
他的病历。
六年前。他十一岁。父母带他去做了精神评估。诊断结果: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先天性。大脑的杏仁核和前额叶之间的神经连接有缺陷。这个缺陷导致他无法正常处理共情、愧疚和道德判断。
他不记得这次就诊。十一岁的记忆在死后被灵力核心接管时大部分模糊了。但病历在这里。白纸黑字。
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
他翻到了病历的最后一页。附了一页手写笔记。不是医生的笔迹。是他自己的。十一岁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金丝笼。不锈钢。内部铺恐龙记忆棉垫。给阿明用的。"
"药。镇定剂。混在牛奶里。哄他喝。"
"笼子门从外面锁。他在里面不哭。比床上安静。呼吸频率低两次。"
许旭鸣看着自己十一岁写下的笔记。
金丝笼。不锈钢笼子。他建的。给三岁的许天明用的。
他跟许天明说过那个笼子是"安全屋"。PTSD的安抚设施。笼子内部的恐龙记忆棉垫是"让弟弟觉得安全"。
但病历上写的是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
他建那个笼子。一方面确实是为了许天明的PTSD。笼子的封闭空间能降低PTSD的应激反应。这是真的。
但另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满足自己的控制欲。
把弟弟锁在笼子里。从外面锁上。看他在里面。出不来。只能待在他给的空间里。吃他给的东西。喝他给的水。吃他混在牛奶里的药。
连哄带骗地哄他吃药。说是"治病的药"。镇定剂。混在牛奶里。三岁的许天明喝了。变得安静了。更乖了。更听话了。在笼子里不哭。
他看着笼子里的弟弟。安静的。乖的。出不来的。他的。
变态快感。
病历上的"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医学术语。是一个镜子。照出了他建笼子时的真实动机。
他以为他是为了弟弟好。一部分是为了弟弟好。但另一部分是他自己。他自己内心的那个缺陷。那个无法正常处理共情和道德判断的缺陷。在那个缺陷的驱动下,他把弟弟关进了笼子,并且享受了。
许旭鸣把病历合上了。
他看着昏睡的许天明。手臂上的几十条刀痕被袖子遮着。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里。
备忘录里的三行字在脑子里转。
"工工整整地见你。"
"没人疼的怪物。"
他不是怪物。他从来不是怪物。他是一个从七岁开始就活在失去哥哥的恐惧里的孩子。在星龙塔的黑暗里用刀片划自己。为了死得好看一点。为了在阴间见哥哥的时候是整齐的。
而许旭鸣。冥鸦。极端反社会人格障碍。把弟弟锁在笼子里享受控制的人。用假自杀吓晕弟弟的人。给弟弟注射记忆清除药剂的人。从弟弟出生起就把他当猎杀目标的人。
他才是怪物。
"阿明。你不是怪物。哥哥才是。"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对不起。"
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没有重量。像两片纸。轻飘飘的。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把他当目标?对不起建笼子?对不起吓晕他?对不起清他的记忆?对不起死了六年让他一个人?对不起哪一件事?
全部。
对不起全部。
但"对不起"两个字装不下全部。装不下六年的星龙塔。装不下几十条刀痕。装不下三行备忘录。装不下"工工整整地见你"。
他把病历放回床头柜上。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朝下。
他坐在许天明的床边。看着弟弟。
六个小时后他会醒来。不记得白丝。不记得被打晕。
他会记得的只有今天早上哥哥抱着他睡。他骂了哥哥。然后去洗漱了。
许旭鸣坐在床边。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移动着。从地板的这头移到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