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的各种程序彻底结束时,已是下午。各大氏族族长都已离去,草坪上除了被天马啃得长短不一的青草,再无其他。
整个小月顶恢复了往日的寂静。
老西炎王的棺椁被葬在了木屋后。庭院中的花圈、白绫还未来得及撤去,地面被零碎的花瓣所覆盖,像松软地毯绵延至远方,整个院落发出微弱的香气,将肃杀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小夭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整个人都从紧张
中放松下来。脑中紧绷的弦松开,她瞬间感到一阵疲惫与空洞,席卷了自己的胸腔。
不行,今晚不能睡。小夭拍了拍脸颊,从袖口掏出一颗果实扔进嘴巴。果实咽入腹中,有些苦涩,同时带来丝丝凉意,瞬间将困倦冲散。
还有两个时辰……
要是在清水镇,我就可以去溪边转转,去邻居家串门,去林子里面觅些草药也好……
小夭叹了口气,拍拍纱衣上的灰尘,踱步走向下山的泥土道。
下山的路有些陡,本来掩在路上的黄沙被吹掉,露出凹凸不平的山岩,灰色的纹理中透着几丝白,倒也形成了天然的石阶。
小夭想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一个找不到外爷生活痕迹的地方,静下来放松筋骨、缓缓心神。
她扶着山岩,慢慢下了石阶。
一级台阶,她想到了外爷未退位时,那个威风凛凛、建功立业的西炎王。那时,天下风流涌动,可他总是能立于不败之地,在洪流中划出一块容身之所。
二级台阶,她想到了外爷的果断,赌苍玹不会为了王位而举兵起势,赌他可以压制五王叔和七王叔的反抗势力,统一中原。
三级台阶,她想到了苍玹登基后外爷的种种教诲与指点,才能让氏族统一,让西炎打下繁荣昌盛的基础。
四级台阶,她想到了外爷教会苍玹,如何克制对自己的爱意,如何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整个天下。
五级台阶,她想到自己被璟“背叛”时移居小月顶的无助,与外爷相处、管理药园、整合医书的日子。那段时间是苍玹登基以来,小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六级,七级……
二十级,二十一级……
一百级,一百零一级……
小夭已经记不清外爷给了自己多少帮助。
他就如同小夭心中的那束光,无数次将小夭阴暗潮湿的心点亮一点,暖一点。
她没有害怕过,因为无论前方有多艰险,她都能坚信自己转身时,永远可以依靠他、看到他慈祥的笑颜,看着她说:“小夭,别怕,来外爷这里。”
她多希望外爷能出现在自己身边,拨开云雾,一语道破暗敌。
几百级台阶,无数段回忆,如雨般的刀子尖锐地刺在了她的心上。
慢慢地,山腰的云海已来到脚边,云雾翻涌,氤氲弥漫。小夭有些疲了,翻身坐在了石阶上,将身子浸在云雾中。
湿湿凉凉的水汽似有似无,抚过她的脸颊。
小夭拿出那支发簪,放在近前仔细端详。
发钗本体是紫檀木所制,因打了蜡而反射着柔和的阳光。钗末有一朵花,花瓣卷曲,微微向下垂着,花蕊一簇簇支在中间,周围又点缀有叶片与小花苞。花的底部连着银链,轻轻一动,银链互相碰撞,如银铃清脆入耳,百鸟齐鸣,十分入耳。
这花是……莳花。
莳花一般生长与悬崖峭壁之上,是上古灵药,又因为外形娇艳,其形象常被王室做成首饰。
这个紫琅希,送自己这个发钗莫非有什么特殊用意不成?
小夭歪头仔细回忆医书,莳花茶给发烧的病人服下,有降温的效果。只是一味正常的药材,只不过稀有了一点,好像与外爷的死没有任何关联。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一个刚兴起的氏族,不会无缘无故参与到一场巨大阴谋中来。
“王姬,在想什么呢?”
清脆的少年嗓音从身后传来。小夭猛然回头,看到了毛球。
他换了一身衣服,仍是白色,只不过腰间记了一条鲜红的丝绦,与一身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此时的毛球,一连玩味地坐到了小夭的旁边。他舒服地眯起眼,斜靠在石阶上,“王姬啊,要我说,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怀念也无任何用处。还不如过好眼前的生活,过一天是一天,何必徒增烦恼呢?”
小夭张了张嘴,本来想告诉她自己不止是因为亲人的离世而惆怅,但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
她只想毛球做一只快乐的小白雕。不必卷入这场阴谋中来。
小夭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抱胸。“别搁那里嘴贫了。给我讲讲你被……被送走后都发生了些啥呗。”
毛球不知道想了什么,清澈明亮的眼神暗了暗。
应该是想到相柳了。小夭暗自猜测。
“我被送走后,……”
(由于字数过多,下一章将会以第一视角记录毛球的自述~)
听完一席话,小夭五味杂陈地抿了抿嘴。她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既是心疼他的坎坷,也庆幸他如今终于寻到了依靠。
毛球说完这一席话,异常地沉默下来。小夭侧脸去看,发现他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抽搐着,眼眸有些沉。
“哎呀好了好了,你不是跟我说要向前看吗?自己先以身作则哦!”
小夭像一位大姐姐一样戳了戳毛球的肩膀。
毛球重新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
“王姬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小夭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的表情并不像那只在他头上拉屎的小白雕。
最近忙的事情太多了,兴许是自己眼花了。小夭并没有在意。
天已经渐渐黑下来,云海上的天空黑得寂静,黑得沉默,如同墓碑笼罩在小月顶上空。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抬头看同一片天空?又不知多少人,悲欢离合、阴晴圆缺。
小夭看了眼时辰,已快到半夜。她起身,刻意隐住身身形,往外爷房间而去。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真实目的,只说是去散散心,看看风景。
小夭穿过空地,一掀窗户,纵身从窗户跳进屋内。落地无声,小夭环顾四周,发现屋内的简单陈设丝毫未动。没有蜡烛,她只能借着月色寻找阿念的身影。
“姐姐,我在这里。”
一丝微弱的烛光从角落点起,摇摇曳曳,隐隐绰绰。小夭看到那双熟悉的美眸中倒映着烛光,放下心来。
烛火亮了些,照明了阿念的脸。她示意小夭跟上,来到过去外爷办公的桌前。木桌支在炕上,正当小夭疑惑之际,阿念走到塌边,搬开木桌,手开始在上面摸索。
几秒后,她的手腕动了动,像是按动什么按钮,一块床垫便自动翻了起来,露出木梯与漆黑的洞口。
“这里竟然有密室?阿念,你怎么知道的?”
阿念脸上凝重无比。
“先去密室,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木梯很长,两人爬了十几分钟才到达底部。空气潮湿,一股霉味,小夭被呛得咳嗽了几声,轻轻掩住口鼻。
阿念轻车熟路地打开灯,瞬间整个房间明亮起来。只是一个简单的房间,一张塌,一张木桌,一个柜子。家具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角落还结了些蛛网,显然是很久都没有人到此了。
阿念从怀里掏出一张丝绢,递给小夭。
上面显然是外爷的亲笔字迹。
“敌人已经出现了。不要相信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