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切记，勿忘

隔日，外爷的葬礼在小月顶上举办。

小夭与涂山璟并肩站着，旁边伫立着苍玹。小夭近几日在拼命思考，为什么敌人想让她看到外爷完整的遗体。因为她抵达小月顶的一天后，尸斑便快速出现，皮肤逐渐变得暗沉，若非是冰晶，臭味早已弥漫了整个小月顶。

既是敌人算准了时间，那么他应该知道自己住在清水镇。可自己的行踪，除了涂山璟、苍玹、阿念，还会有谁知道？

不行，这条路想不通。兴许本质上就是错的吧，小夭想，下毒之人没有理由特意让自己见到完好的外爷的遗体。

小夭重重叹了口气，抬头再次一览小月顶。

药园的植物已经被花圈压倒了一大片，绿色、白色、黄色的枝茎朝一个方向倒下，几乎要贴在地面上，有些嫩叶已经干枯，轻轻一捏便成了满手碎片。素白的绸缎将小木屋盖起来，迎风吹动，指向悬崖的方向。花圈大多是白花，其中也点缀着几朵黄菊，花瓣掉落在地，像是一条长毯，黑色的挽联直晃，眼前的情景肃杀又带着诡异之感。

小夭感受到自己的发丝被一股风刮起，抬头一看，发现一顶精致的花轿落在身旁的空地上。四匹纯白色的天马收拢起翅膀，打着响鼻开始埋头吃草。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人未现、声先出，随着一声银铃般的女声，一位明艳动人的少女从花轿中跨出。

不同于小夭，她浑身都被金丝绸缎所包裹，头上点缀的金银发饰“哗棱棱”直响，脸上略施粉黛，是一位典型的大家闺秀。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位姑娘眼眶红肿，漂亮如春水的明眸中依稀可见血丝，显然是疲劳过度了。

她一下扑进小夭的怀里。

“姐姐……外爷，他……”

小夭平复好久的心情又被煽动，她强忍着干涩的眼眶，笑着敲敲阿念的头。

“阿念将军，怎么哭得那么伤心啊。要是被众家兵将看到了，可是要被笑话的啊。”

阿念佯装恼怒，扑过去举起拳头要揍，却是趁机将嘴凑到小夭耳边。

“今晚深夜，外爷房间，切记，勿忘。”

迅速耳语完，她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放开了小夭的衣服。

“姐姐，仪式马上要开始了。都振作点儿，送外爷最后一程吧。”

她向着小夭露出一个微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去“烦”苍玹了。

小夭的心情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啊，那个天真无邪、不用关心国事的姑娘，从她披上战甲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了。如今，她是皓翎大将军，也是苍玹的得力助手。

果真物是人非啊……

小夭整理了一下白色的丧服，戴上僵硬的笑，站到了人群的第一排。参加葬礼的人不是很多，只有与西炎王交好的几大氏族的族长，总共十几个人。

毛球对这种场合没有兴趣，更何况还有点仇人的意味，小夭便放任他去玩了。

小夭大致扫了一下，发现其中熟悉的有，涂山瑱（涂山篌与防风意映之子）—涂山氏；防风港（氏族内部新选拔出的族长）—防风氏；赤水醉（丰隆的弟弟）—赤水氏；蓐收将军-皓翎氏。

苍玹轻轻弯腰，在小夭耳边介绍：“除了老氏族，近三十年还有两个氏族脱颖而出。左边那个是巫怿氏族长，巫怿旭。他们原先是民间的宗教组织，后来慢慢壮大，也就自称是中原大族，外强中干，一个能干的都没有；右边那个女人是紫琅氏族长，紫琅希。紫琅氏本体都为狼，团结一致，同时计狠心毒，善用计谋，不好对付。”

苍玹刚直起身子，那个叫紫琅希的女人便笑着向小夭走来。她的样貌属于美艳而极具攻击性的类型，一双桃花眼风波流转，长长的睫毛就像保护罩，谁也猜不透她内心的情绪。一身紫色旗袍，将她的身姿勾勒得婀娜，风情万种。

“这就是皓翎王姬了吧。久仰久仰。”她露出勾人的笑容，微微俯身，双手手掌交叠向下翻，又一压，算是行礼。

“紫琅族长，不必多礼。”

小夭搀起她的胳膊，笑道：“女儿身能当族长，想必您自有非凡之能。我们今日，也算交个朋友！”

紫琅希含羞一笑，又转身招呼巫怿旭。

“阿旭，快来给王姬行礼！”

巫怿旭头戴乌帽，身上是一件黑袍，袍摆捶在地上。小夭视线上移，发现此人白发、白眉，特别是银白色的胡子，垂至腹部，很是有异域特色。

巫怿旭冰蓝色的眼眸闪了闪，沉沉地望了一眼小夭，微微鞠躬。

“在下巫怿旭，有礼了。”

“二位不必如此客气。正好我喜研究草药，回头定熬制几味上古灵药，以备两位不时之需。”

小夭不仅在拉拢人心，也在变相试探。

毕竟，这两个新氏族来参加葬礼，着实可疑。

苍玹很快便明白了妹妹的意图。他微微摇头，轻声耳语：“这两个氏族都根基不深，而且为了融入各氏族才来参加的葬礼。外爷之事，应该与他们无关。”

小夭将信将疑，瞥了他们一眼，暂时打消了顾虑。确实，两个氏族刚刚建立，人心不稳，不会傻到直接谋杀老西炎王的。

“起棺！”

礼仪官有些凄厉的喊声斩断了小夭的思绪。四个健壮的青年抬起水晶棺，缓缓放入了事先挖掘的大坑中。沙土被激起厚厚的一层，人在其中，如同在漫天黄沙中一样。

白色的陵绸上下翻飞，应和着大风的呼啸，像千万人置身火海中的鬼哭狼嚎，瘆人无比。

仪式期间，道旁亮着两盏蜡烛，散发出微弱的光芒。虽不起眼，但所有宾客都敬而远之。因为这两团烛火极为神圣，是引导老西炎王魂魄回归故里之灯。

当水晶棺放入坑中，彻底被泥土、鲜花覆盖，这两盏灯烛便会被熄灭。

这对应着，人死如灯灭。

人死后，除了那点事迹、和那块长满青苔的墓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最后化成灰都不会被注意。

外爷的死，所有线索都随着“入土为安”一起被掩埋。

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阿念身上。

“今晚深夜，外爷房间，切记，勿忘。”

我不会忘的。

小夭暗暗握紧拳头。

这是掀开谜团一角的唯一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