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夭习惯了奔波,所以行囊收拾得很快。
她没什么首饰,所以重点放在了草药上。
在清水镇的时间,虽然只有二十多年,但她收集了很多山中的稀有草药。
小夭从药架上捻起一朵干花。那朵花的水分早已流失,花瓣有些蔫,但从其绽放的姿态,依稀可以看出,这朵花在田野中是如何高贵,如鹤立鸡群般展示其纯白之色。
“这朵花叫鱼白花,是清水镇特有的草药,因其最好的姿态只在一天的清晨开放,那时的天空,正如鱼肚白一样恬静,因此得名。这朵花泡水服用,有止咳、降火的功效。压在行囊中容易破碎,叶十七,你将其碾成粉装在瓷瓶中吧。”
小夭又信步走到另一边,拿出两支植物,细细的杆上缀着绿色的叶子,有些干,但散发着一股清香,如山野孤梅,傲人的香气钻入鼻尖。
“这个,是醉草。因其一年四季常青,总像喝醉一样东倒西歪,看似被这段却又总能顽强地立起来,如同喝了酒,所以叫醉草,需晒干水分、磨成粉混合芦荟胶,有治疗疮口、防止发炎的功效。叶十七你数数,这枝有多少片叶子?”
叶十七从盛满花粉的碗中抬起头,带着笑意接过那枝醉草。
“十七片。”他眼中闪起细碎温柔地光,把醉草递还给小夭。
“所以你知道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了吧。”
小夭得意地笑笑,将醉草放在木匣中丢进行囊,又继续挑挑拣拣。
“婉花,芦荟……”
那些几乎一模一样的草药,小夭却是能一看就精准分辨出来。
叶十七一边将小夭丢过来的各种草药装入行囊,一边认真地听小夭的叨叨。她正经起来,当真是好看。
良久,小夭才拣完所有的草药。各种木匣与瓷瓶填满了整个包裹。
她拍了拍手上的草粉,如花猫般伸了个懒腰。
“叶十七,我的草药拣完了。你将你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我去林子里面练练箭。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到清水镇呢。”
她随手抄起放在自己房间角落的弓箭,用手帕擦了擦灰。
本来暗沉的颜色在手帕的擦拭下一扫而空,仿佛是精雕玉刻的象牙制成,弓身散发着纯洁高贵的柔光。弓的中段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宝石,从左看是绿色,从右看又是幽兰色,内敛沉寂,乍看没有什么稀奇,但仔细端详一会儿才能体会到其精妙之处。
小夭拿了弓箭,眼神又扫到了旁边的一个娃娃。
通体灰色,没什么宝石点缀,但其圆圆的眼睛憨态可掬,最显眼地是它的肚子,像一个吃撑了的娃娃。
这个“大肚娃娃”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其木头是由扶桑木所刻,集结天地灵气,光是指甲盖的大小就可以散发出滚滚热浪,将没有灵力的人瞬间化为灰烬。既然这个娃娃能在没有多大灵力的小夭手里拿着,其内部一定有类似冰晶之物以调和。而且不能是普通冰晶,只有上古天地精华,所结成的冰晶才能压制扶桑木的炙热。
那么大一块扶桑木,整个大荒之内能寻到的也没几个。看上去确实是阿念送的。
可阿念天生顽皮,又如何能控制火候,让冰晶和扶桑木相互克制,完美融合?以小夭对它的了解,阿念送礼无非发钗、珠宝、首饰之类,既然无特殊用意,为何送一个莫名其妙的大肚娃娃?或者说,换一个方面思考,这个大肚娃娃真的是阿念送的吗?
正是因为有这个疑惑,小夭才将大肚娃娃带回了清水镇,希望能发现什么线索。
很可惜,这看上去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大肚娃娃。
鬼使神差般,小夭也将大肚娃娃带在身上。
小夭的直觉一向很准。
这次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大肚娃娃和相柳有若有若无的联系。
但这抹联系就像蚕丝,明知存在,但却怎么样也抓不住。
树林中
小夭将大肚娃娃放在旁边的树根上,从背后拿出弓箭。
她用那不多的灵力,在手心中化成一根箭矢,挽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走似流星。箭矢精准地射在了树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这种技能,虽然几个月没练,但依旧刻在骨子里,每次手中只要握着弓箭,就能心无旁骛,百发百中。
小夭抬头仰望,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下来,细碎的光影照在那根树枝上。
这树枝几百年竟然没断啊……
小夭笑了笑,继续挽弓搭箭,朝那根树枝直直射去。
箭矢划破空气,射中树枝的声音却还混杂着一声细细的鸟鸣。
“王姬!你想杀了我就直说,想吃烤白雕啊!”
一团白毛晃动着从树枝上飞出,刚刚的惊叫正是它发出的。
“毛球?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到你手里的那个大肚娃娃,所以跟来了呗。我又不是你的鸟,干嘛什么事都跟你汇报?”
毛球晃动身形,化成一位白毛少年,那撮黄色的呆毛直扑棱。白色的睫毛一眨一眨,好似因为不满刚刚被弓箭惊吓,他翻了个白眼,走到树下捧起那个大肚娃娃,轻轻吹了吹灰。
“啧,那么珍贵的东西你还能放在地上,真是不讲卫生……诶,不过相柳大人的大肚娃娃,怎么在你这里?”
“这…….这是相柳的?”
小夭惊讶地瞪大眼睛,虽然因为早有猜想,心中没有炸起惊涛骇浪,但也很惊讶。自己和璟订婚时,早已和相柳决裂了……已经决裂的交易伙伴,真的会在对方的大婚时送礼以庆贺吗?
“对啊,你……你不知道?”毛球撇了撇嘴,有些吃惊。
“他……什么时候刻的?”
“就是他将我灌醉送走的那个晚上。他好像雕雕刻刻了很久,还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他塞了什么?”
“别晃我肩膀!”毛球推掉肩膀上小夭的手,没好气地说,“我没看清楚,反正是塞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东西。”
只是冰晶啊…….
不知为何,小夭有些失落。
可是,相柳如果给自己送礼,那就说明他从心底没有跟我真的决裂。为什么要送?送的意义何在?
小夭习惯于很多事都比常人思考再深一层。
思绪飘到了璟那边,他温润如玉的脸庞在脑海中徐徐勾勒出来。
涂山璟受那么重的伤,真的是自己侥幸漂到岸边的吗?
小夭从毛球手上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大肚娃娃。
它好像不再只是一个贺礼,一个没有生命的娃娃,更像是相柳那双冷眸难得含笑看她。
看着她的什么呢?
看她终于嫁了心爱之人?
看她了却烦心事,与夫君归隐?
无论如何,这一大堆问题的答案都不会被知道了。
相柳,那个九头妖将军早就死了。
那个纨绔公子防风邶也是。
经历了这一些列事情,小夭也没心思射箭了。
她将弓重新背在身上
“行了,毛球我们走吧。”
“去哪里?”
“哦,忘了告诉你了。我在清水镇待了那么久,虽然平静但也有些无聊。正好炼药有些药材要去找苍玹哥哥,你随我回趟轵邑城吧。”
“额啊!苍玹应该不会杀了我吧……”
“哎呀,不会啦!你就别化成人形不就可以了吗?苍玹敢杀你,我先把他绑了!”小夭得意地挥了挥拳头。
毛球往后纵了一步,做了个鬼脸,露出了一个“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小夭觉得,毛球跟相柳长得很像。很幸运,小夭获得了一个机会,去好好照顾毛球,让他不再有如他主人那样的执念,每天一睁眼都要背负着报恩的使命,可以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白雕。或许,如果当年救下相柳的是小夭,而不是洪江,相柳也一定可以无忧地当那个防风邶,哪会落得万箭穿心的结局。
就在小夭与毛球打闹拌嘴之际,一颗音珠飘飘然落在了小夭的头顶。
小夭知道这东西,是贵族之间用来传递重要信息的。谁能给自己传递信息?不会是苍玹哥哥那边出事了吧?
不好的预感在心头蔓延,小夭急忙展开手掌,让音珠落在手心。
音珠开始散发淡淡的白光,一阵抖动,随之开始传出声音。
二十多年没有听到的音色,年少下多了一分成熟,但更多地是汹涌而来的悲伤,带着暗哑与颤抖。
苍玄说:“小夭,回来一趟吧。外爷……外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