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战死已经几百年了年了。

神仙的寿命都很长，长到能忘记很多事。

那位白衣白发、一身洁然的将军，已经少有人能记起。

偶尔被提及，也是在茶余饭后，闲聊时来上一句。

“哦，你说那个九头妖怪啊，听说他死得可惨了，那块地那么多年都寸草不生呢！”

没有人会想到，在清水镇的一间小医馆里，还有两个人一直记着他。

这里是回春堂。

其实小夭完全可以开一个更正规、环境更好的医馆。可她心里总对清水镇有着深厚的感情，因为这里有她最纯真的回忆，可能，还有点对故人的私心吧。

清水镇没变，山没变，水没变，回春堂的装修也没变。

可是人变了。

桑甜儿的孙子和孙女已经有了自己的小孩。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的年纪，喜欢在院子里乱跑。小夭在竹椅上啃鸡爪的时候，只要一叫“柳儿”“邶儿”，一男一女就会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乐呵呵地瓜分她的一盘零食。

这名字是小夭起的。也只有她和叶十七知道这两个名字的真实含义。

小夭也一直懊恼，早就分别的故人，心中还是有一种含糊不清的情感。

不是情爱，但那股感情就像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雪，时刻飘着，洋洋洒洒。

白天，小夭在柜台前坐诊，柳儿邶儿的父母，四口人就一边帮忙、一边熬药。叶十七会很自觉地把碗洗了，勤勤恳恳地晒零食，陪孩子们玩玩。

日子这样也挺好。

世俗，但充满了烟火气。

小夭伸了个懒腰，从柜台前站起来，归拢了几下上面的散碎银子。

她扎着头巾，脸上有一些灰尘，身上是男子的短褂。但从其清秀的脸上，还能依稀看出这是一个女子。

“叶十七！”

一位翩跹公子从里屋走出。青色的衣袍，墨黑色的头发垂下，发钗轻轻晃动。清俊的眉眼，让人看见有一股柔和、亲近之感，与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

”今天收摊早，陪我去看看老先生说书。”

小夭灿烂地笑了一下，挽起叶十七的胳膊。

“六哥哥，我们也要去！”两个小家伙拉着手跑过来，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好。柳儿邶儿，我们去听大树爷爷讲故事。

叶十七挂着恬淡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还是那位白胡子老头，站在一棵大树前，周围围了一圈人。

那棵大树上有一个硕大的树洞，中间的镜子正变化着各种各样的情景，配合老先生的讲述，绘声绘色，一下午在这里打发时间都不会嫌烦。

小夭搬了两把椅子，又掏出一袋花生，坐在了前排。老先生正在绘声绘色地讲着几百年前的那位涂山族长。

“听说那位涂山族长啊，本名涂山璟。他还有个哥哥，是涂山篌。这涂山璟，无论是相貌、才艺、性格，样样都压过涂山篌一头。这俩兄弟，一个手段毒辣，一个温和内敛。本来族长之位是要传给涂山璟的，但他被算计，被涂山篌囚禁起来折磨了三年，最后扔进了水里。诸位猜猜最后怎么着？”

小夭兴趣盎然地往嘴里扔了一把花生，用手肘顶了顶一旁的叶十七。

“十七，你猜最后这位涂山族长有没有活下来。”

叶十七苦笑了一下，理了理小夭凌乱的发丝。

“夫人就别嘲笑我了。这位涂山族长，就是你救的啊。你还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小夭笑笑，睫毛俏皮地眨了眨，又嚼了一把花生，继续听书。

“也不知那么巧，涂山璟没死，听说是有一位医师救了他。回到涂山后，涂山璟掌握了家族大权。可涂山篌还不死心，竟然将涂山璟约到孤岛上，使奸计杀了他。这涂山篌最后也没有获得什么好下场，与情人防风意映同归于尽。这个劫，由防风意映而起，也有她结束，也可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啊。涂山族长也是吉人自有天相，掉入水中竟是活了下来，在浩翎王姬心灰意冷之际前去相会，喜结连理，算是结局圆满。最后的最后，这涂山族长也不知道为什么，放着权利不要，迎娶郝翎王姬后便将族长之位传给其子，然后和夫人云游四方去了。”

涂山璟的故事已经到了尾声，很快就结束了。

清水镇的天总是很蓝，如水般清澈。骄阳如影般挪移，仍是高高挂在天上。小夭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是未时。

”柳儿邶儿，我们再听一会儿，好吗？”

“好啊好啊，都听六哥哥的！”

“老先生，您尽跟我们说那些权贵的事儿了。听说以前有个将军，叫相柳的。听我太祖说，这位将军以前还驻扎在清水镇旁边的林子深处呢。老先生讲讲他的事儿呗。”

老先生笑了笑，白胡子直颤，皱纹堆垒的脸上绽放起慈祥和沧桑。

“好啊，既然各位有兴趣，反正时间还早，那小老儿就讲讲这位相柳将军的故事，好不好？”

人群中像炸起一片水花一样，传来一阵叫好声。

小夭本来洋溢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中的花生碗滑落到了地上，“啪嚓”一生碎落成瓷片，花生顿时撒落一地，掺上了泥。

涂山璟察觉到夫人的异样，敏锐地转头看，发现小夭面色微白，身体微微颤抖。

“六哥哥，你怎么了？”柳儿嘟着小嘴，扯了扯小夭的衣角。

“夫人，你怎么样？我们不听了，回医馆去休息休息。”涂山璟温柔地扶住了小夭，安抚地拍了拍背，准备站起来。

小夭这才回过神来，晃了晃脑袋，将胳膊从涂山璟手里抽出。

“没事儿，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人罢了。只是可惜了这个瓷碗和花生。”小夭勉强笑了一下，重新坐稳，又摸了摸邶儿柳儿的头，表示自己没事。只是她身体前倾，明显更认真地期望听到有关“故人”的评价。

“话说这个相柳，其实是个九头妖怪。”

人群中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九头妖怪？那岂不是很可怖？他怎么当上将军的？”

老先生摆了摆手，“诶，年轻人不能这么说。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只知道他永远一袭白衣白发，手中一把弯刀，几乎战无不胜。”

“那这位将军那么厉害，不应该是有伟大的前程吗？为什么最后死了呢？”

“诸位有所不知，这相柳，小时候因为是妖怪所以被贩子买到了斗兽场。斗兽场是什么地方？每天都要拼上性命，不然就会被那些嗜血的野兽杀掉。就在他濒死之际，是洪江救了他。

“相柳因此感恩戴德，在洪江的军队中当了将军。可好景不长，洪江的军队溃散，洪江被杀。相柳不但没有投降，反而归拢残余部队，躲在深山中，养精蓄锐，与敌人周旋。”

“深山中作战，为什么还白衣白发呢？那敌人都不是朝着他去吗？”人群中又有人发问。

“老夫有一个好友，是相柳残部。他说过，相柳的那身白衣，只要出现便能让兵将慌乱的心安定下来。那抹纯白，在林间飞舞，总是能吸引更多的敌人，大大减少了士兵的伤亡。而且，相柳将军看似冷漠残忍，但对待同胞总是如兄弟般。每次有同胞在战争中牺牲，他总是最虔诚地为战友送行。兴许，这就是一位将军的宿命吧…..”

小夭的眼眶已经湿润了。

那根弓箭的弦在她的心上割了又割，点点鲜血在胸中绽放。

“最后一战，虽然相柳采取的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战术杀死了相当多的敌人，但毕竟寡不敌众，最后所有同袍战死，只剩他一人。

小夭的思绪跟着老头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象着相柳战死的那一晚上。

应该是一个雪夜，皑皑白雪上绽放的血花让银装素裹的世界多了一抹肃杀之意。相柳的白纱早已被染红，身前身后全是士兵遗体，只有他孤独地面对蓐收乌怏怏的大军。

蓐收身上的铠甲的雪，反射着阵阵寒光。

“相柳，你的士兵全都战死！陛下已经下令，只要你投降，即可予你大将军之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相柳只是定定地看着蓐收。

小夭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他一定用最决绝、最狠厉的语言拒绝了蓐收。

箭雨铺天盖地地落下，如蝗虫遮天蔽日。相柳怒吼一声，竟显出真身，六只蛇头红着眼睛，嘶嘶地吼着，不停地扭动着，像一个灵魂最后的挣扎。

相柳挥动手中的寒冰弯刀，尽力抵挡射下的弓箭。每一次挥刀，每一次闪身，寒风都如有实质地切断一根弓箭，身影如舞蹈般，在雪地上留下残影。锋利的箭头一支支地插入了相柳的胸膛，每一次受伤他的身体都会颤一下，然后迅速站稳继续投入战斗。蛇头一只一只地倒下，在雪地上激起层层雪粉，鲜血如小溪般糊满了脚下的雪地。直到最后一刻，他的蛇头全部倒下，胸口插满箭矢，但仍是扶着大枪，勉励支撑自己的身体。

相柳仿佛是凝结了这一生、九条命的所有气力，剑尖微微颤抖，奋力挥出了最后一击。短短几秒好像被定格，过去的苦难、执着一点点闪过。

“这一切有意义吗？为什么你不能放过自己呢？”离容旭的话语响在耳畔。

“有意义。我用了我的一生，不负身边所有人，不负这片天下。”

更多地箭矢刺入了他的胸膛。相柳喷出一口鲜血，往日犀利的眼神渐渐涣散，身体晃了三晃，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意志，倒在了地上。

相柳唯一的心脏正在慢慢地停止跳动。

“别看相柳有九个头。他，只有一颗心。”

躺在雪地上，在他的最后一刻，他的眼中倒映着远处的墓墓雪山。

天幕像坟墓的石碑，那些星星是他的陪葬品。

大地的喧嚣都归于宁静，像在为这位将军无声地告别。

一辈子，一轮回。

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着想，后悔吗？值得吗？

或许，相柳自己也没有答案。

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不，一只九头妖。

相柳的嘴角挂上了淡淡的微笑，像是释然。

只有一点，小夭没有想到。

在他殒命前，他满是鲜血的手凝聚成一颗晶莹的泪珠。

那是小夭的眼泪。

相柳的眼角也滑下了泪水。

我以后不能保护你了。

愿你一生安乐无忧。

直到相柳战死，小夭脑中的画面才慢慢消散。

不知不觉，她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决堤，无法抑制地下落，打湿了脸颊与衣衫。

小夭不知道后来老头子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的家。

可家里，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白衣、白发，浑身散发着寒气。

“相柳？不，不，你不是相柳。”

这个人的衣着、神态，都和相柳太像了。

但他不是。

因为他的刘海上，有一撮醒目的黄发。

“你是…….”

“我是毛球。王姬，那么多年隐藏自己的气息，辛苦你了。可就在刚才，我发现了你的踪迹，便来到了这里。你是相柳最亲近的人，几百年来，我终于找到你了。”

毛球灿烂地笑了一下，毛茸茸的头发轻轻晃动。

他和相柳，还是有本质区别的。

毛球不是一个骨子里很冷的人，也不会面若寒霜、残忍地说出一句句伤人心的话。他更像一抹雪地中的暖黄色的阳光，让小夭千疮百孔的内心稍稍好了些。

“嗯，你以后就跟我住在清水镇吧。”

毛球化作一团白色的小球，小小的翅膀费力挥动，落在了小夭的肩膀上。

小夭仰头看天，倒在那张榻上。

那张相柳平时会坐的榻。

那张他曾经被小夭画成大花猫的榻。

不近人情的脸浮现在眼前。

思绪跳转，小夭有点想知道，苍玹哥哥、阿念妹妹，那片相柳曾经试图守护的山河怎么样了。

她揉了揉困倦的眼睛，从榻上坐起。

“涂山璟，我想回去看看。”

窗外，映着青山绿水，葱郁大树。

天清，云悠。

但是，物是人非。

一、我想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