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眼底的痣与回忆

宿舍里的氛围还浸在方才的拉扯里，耀垂着眼帘，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怅然的笑，就着这份心绪，缓缓开口说起自己的过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小时候，在马演的龙源私立学校待过。”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昏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几分难得的柔和，“那时候的我，跟现在的你一模一样，站在人群里就是最扎眼的那个，万目敬仰，走到哪里都有人围着。我画画极好，只要往画架前一坐，周遭就会围满看热闹的人，满眼都是仰望和艳羡，那时候我高傲，也自信，眼里从来容不下旁人。”

他说着，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对过往的疏离，没有半分留恋。“直到二年级转学，去了依景小学，我突然就厌了那种被人捧着的日子，厌倦了处处张扬、高高在上的模样。所以我刻意收起所有锋芒，选择低调装傻，就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冷眼旁观身边所有人性的模样。”

说到这里，耀的眼神暗了暗，指尖攥得微微发白，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孤寂，终究还是漏了一丝出来。“小学整整五年，我装成笨拙木讷的样子，身边的人都把我当成傻子，欺负我、辱骂我、孤立我，那些难听的话、刻薄的举动，我全都默默受着。可我从来都不是真的傻，我只是在冷眼旁观，看他们趋炎附势，看他们欺软怕硬，看尽了人性里的自私与丑恶，久而久之，我只要看一个人一眼，就知道他心底藏着什么心思。”

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高天赐，眼底通透又笃定，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所以，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看透了你。你骨子里的疏离、刻意藏起来的柔软、假装高冷的伪装，在我这里，从来都不管用。”

高天赐握着筷子的手缓缓停下，沉默地听着他的话，清冷的眸子里泛起淡淡的波澜，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放下碗筷，坐直身子，一脸认真地看着耀，清冷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恳切与温柔：“其实没什么的，我小学时候也爱惹事、很调皮，总喜欢捉弄身边的人，浑身都是棱角。后来慢慢学着改变自己，收起那些顽劣，才发现变得沉稳、变得温柔，会比从前更好。我们都经历过不好的过往，可我们，都会变得更好，不是吗？”

他说得无比认真，眉眼紧绷，眼神澄澈，全然是发自内心的劝慰。

耀原本还陷在过往的情绪里，尬笑着自我感慨，可看着高天赐这副一本正经说教的模样，只觉得又愣又好笑，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几秒，耀终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眉眼间的阴郁瞬间散了大半。

高天赐正吃着碗里最后几口饭，闻言猛地抬眼，高冷的脸庞不自觉地嘟起嘴巴，腮帮子微微鼓着，嘴里还含着饭菜，平日里的清冷褪去，反倒多了几分冷萌的稚气。他皱着眉，满眼疑惑地盯着耀，不明白自己明明说得无比认真，对方怎么会突然笑出声。

“你这副认真说教的样子，真的太像我依景小学时候遇到的一个人了。”耀笑着开口，眼神里泛起温柔的柔光，思绪瞬间飘回了依景小学的时光，“她也总是一副高冷模样，可她跟你不一样，她是那种彻头彻尾的冰冷，永远面无表情，说话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眼神里常年裹着化不开的寒意，从来不会像你这样，露出这么傻气的样子。”

高天赐听着这话，眼神瞬间沉了下来，刚刚泛起的软意尽数收起，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模样，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淡淡的疏离。

“对，就是这个眼神。”耀指着他，笑意更浓，“带着几分藐视的漠然，可还是差了点，她那股冰冷，是天生刻在骨子里的，谁都学不来。”

他正笑着打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高天赐的脸庞，视线骤然定格在他左眼下方，瞳孔猛地收缩，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竟才发现，高天赐的左眼眼下，长着一颗小小的痣。

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猛地前倾身子，整张脸都凑了过去，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颗痣，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高天赐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仰头往后躲，脖颈绷得笔直，满脸嫌弃地冷声呵斥：“你干嘛？离我远点。”

可耀全然不顾他的抗拒，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恍惚，喃喃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你怎么……眼角下也有一颗痣……”

话音落下的瞬间，尘封多年的回忆汹涌而至，一幕一幕在他脑海里清晰炸开——

是依景小学的那棵大梧桐树下，阳光碎碎地落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鞋带松了，却只是冷冷地垂着眼，用一种天生高傲、带着淡淡藐视的眼神看着他，不言不语，像是在默许，又像是在命令。

他鬼使神差地蹲下身，伸手替她系鞋带。

指尖触到鞋带的那一刻，他心跳乱了节奏，借着低头的动作，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上瞟，偷偷看着她笔直修长的双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被她察觉自己这点小心思。

她始终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淡漠如冰，却没有躲开。

系好起身，两人便安静地背靠树干，一起望着天空，一句话也没有，却比任何热闹都要安心。

还有他被人欺负、满身狼狈的时候，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看向远处始终面无表情的她。她不说话、不帮忙，却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一道不会消失的影子。

更记得那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夕阳斜斜洒进来，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站在教室后排，整个人裹在光里，像一个沉默降临的救世主。他坐在座位上，默默望着她的身影，一笔一笔，把她画进画里，刻进心底。

冷白的脸，毫无温度的眼，

还有左眼尾下方，那颗清晰的三角形痣。

“娴……”

那一声轻喃，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高天赐眉头皱紧：“什么娴？”

耀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后退半步，神色有些慌乱：“没什么……大概是出现幻象了。”

他不敢再看那颗痣，仿佛再多看一眼，那段藏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心事，就会在这一刻，全部暴露在宿舍暖黄的灯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