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的风卷着香樟叶轻轻晃过,耀咬下一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又沉稳的模样。
在阿佑和林墨面前,他像是永远有底气、有主张,能替他们挡下所有恶意,能轻描淡写一句“你没错”,就撑起两个少年不敢奢求的勇气。
可只有耀自己心里清楚,他嘴上说得再坦荡,骨子里的委屈,一点也不比眼前这两个人少。
他何尝不是活在被针对、被苛责的日子里?
在家里,母亲永远看他不顺眼,不管做什么都是错——晚起是懒,早睡是颓废,安静是孤僻,吵闹是叛逆,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待着,也能被挑出无数毛病。从小到大,指责、冷眼、不耐烦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从来没有停过。
唯一会护着他的,只有奶奶。
每次母亲厉声骂他,只有奶奶会站出来挡在他身前,把所有责备揽过去,把他护在身后,轻声细语哄着他。那一点温暖,是他在冰冷的家里,唯一能抓住的光。
想到这里,耀握着苹果的手指微微收紧。
甜的果肉,也压不住心底那一丝涩。
他和阿佑、林墨道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便转身踏上回家的路。
一进家门,熟悉的压抑感立刻扑面而来。
耀轻车熟路,开始了每天都在上演的手机争夺战。
他的手机被妈妈锁在秋霞那里,想要拿到手,就得用尽各种小心思——趁妈妈做家务分心时悄悄溜过去,压低声音软磨硬泡,实在不行就装乖、装委屈,好不容易才能把手机讨回来。
拿到手机还不算完,密码只有弟弟知道。
他又得蹑手蹑脚去找弟弟,用零食、用小声的讨好,哄着小几岁的弟弟帮忙解开屏幕锁。
等终于攥住属于自己的手机,耀立刻闪身躲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反锁。
他跟奶奶说自己要在房间里好好学习,这话成了他最管用的保护伞。
奶奶总是信他,轻轻应一声,不打扰他。
房门一关,小小的房间就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没有指责,没有针对,没有冷眼,没有欺负。
他往床上一躺,戴上耳机,打游戏、刷浏览器、对着屏幕小声唱歌。
声音不大,却自在又轻松。
只有在这一刻,他才不是那个被母亲针对的孩子,不是那个在学校被挑衅的少年,也不是那个要替别人撑腰的大人。
他只是耀,一个可以随心所欲、不用强装坚强的普通男孩。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房间里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他身上。
白天在二中撑起的所有锋芒与冷静,在这一刻,全都卸下,只剩下藏在少年眼底,无人知晓的疲惫与柔软。
耀把自己深深埋进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轻轻映在他脸上。
外面客厅偶尔传来妈妈走动的声音,他心里就微微一紧,连呼吸都放轻几分,像只躲在洞穴里的小兽。只有这扇紧闭的房门,才能给他一点点安全感。
他并没有真的在学习,桌上的书本摊开着,只是摆个样子。
手指在屏幕上轻快滑动,一会儿打几局喜欢的游戏,一会儿漫无目的地刷着浏览器,看那些没人在意的小事、搞笑的视频、小说片段,偶尔还会跟着耳机里的歌,轻轻哼几句。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这一刻,他是真的放松。
不用在学校强装冷漠,不用在阿佑和林墨面前故作镇定,不用随时绷紧神经防备谁的挑衅、谁的冷眼。
不用被妈妈数落,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逼自己懂事、坚强、无所谓。
在这里,他不用当任何人的依靠,只需要当他自己。
奶奶在门外轻轻走过,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扰他“学习”。
偶尔还会压低声音,跟妈妈说:“别吵他,孩子在看书呢。”
耀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心口微微一暖。
全世界都在对他苛刻,只有奶奶,永远无条件护着他。
他玩一会儿,就停下来静静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
听到妈妈没在说他,没在发脾气,他才松口气,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时间一点点溜走,窗外彻底黑了下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只有手机发出微弱的光,和他轻轻的呼吸声。
他知道,这样偷来的快乐很短暂。
等手机被收走,等明天天亮,他又要回到那个被针对、被挑剔、被欺负的世界里。
又要重新披上冷漠的外壳,撑起一身不属于他年纪的强硬。
可至少现在,这方寸小房,是完全属于他的。
不用逞强,不用忍耐,不用低头。
耀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抱在怀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阿佑宁愿把水果藏到发霉,也不肯拿去赔罪。
人这一辈子,能牢牢抓在手里、不肯放手的东西,其实不多。
对阿佑来说,是那一点可怜的尊严。
对他来说,就是这躲在房间里,不用面对全世界的、短短几小时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