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的喧闹像一层浑浊的雾,飘在桌椅之间,却落不到耀的身上。
他指尖夹着书页,目光看似落在《冰火魔厨》的文字上,实则神思飘远。周遭的嬉笑、拉帮结派、明里暗里的挤兑,在他耳里都只是一阵模糊的杂音,像风吹过枯叶,不值一提。
黄博涛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斜锅盖的头发半遮眉眼,金丝眼镜挡不住眼底的刻薄。他走路刻意晃着肩膀,双手插兜,抬头挺胸,仿佛这间教室就是他的地盘,一举一动都要摆出带头的派头。说话时腔调又拽又吊,故意压着嗓子,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是这群人的头。
莫林深、许耀文、江新建几个跟在他身后,像影子一样黏着。
他们靠着讨好站稳脚跟,以挑衅别人为乐,在小小的班级里划圈子、立威风,把幼稚的恶意,当成自己的轻狂。
黄博涛的鞋尖,又一次不轻不重地踢在耀的椅腿上。
“咚。”
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课堂里格外扎眼。
耀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丹田深处一丝微凉悄然上浮,顺着手臂流到掌心,紫金玄一手的力量在皮肤下轻轻震颤。那是能凝寒气、能硬骨节、一拳就能震开对手的本事,是老头传他的、藏在平凡身体里的真东西,是他在暗处磨了多年的刃。
只要他愿意,此刻反手一扣,就能让那只挑衅的脚,再也嚣张不起来。
可他没有动。
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头也没回,眼也没抬。
真正有底气的人,从不会因为几句闲言、几下小动作就炸毛。
你在背后踢凳、窃笑、挤兑,他只当是无关痛痒的风声。
黄博涛见耀不理不睬,反倒更得意,以为是对方怕了、怂了、不敢惹事。
他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耀听见,对着跟班嗤笑:
“看他那怂样,连句话都不敢说。”
“装什么高冷,说白了就是没种。”
许耀文立刻跟着起哄,语气贱兮兮的:“就是,天天抱着本小说看,跟个呆子一样。”
莫林深记着开学的仇,话里更是带刺:“以前横得不行,现在还不是缩着不敢动。”
恶意一圈圈绕过来,不远处的女生偷偷张望,有的偷笑,有的好奇,有的望着黄博涛,眼里藏着少女的倾慕。
在她们眼里,这就是最张扬、最帅气的样子。
可耀只觉得无趣。
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还是二中那条阴暗的小路,那些被人围堵、被人欺负、连头都不敢抬的身影。
他们的无助、他们的害怕、他们眼里熄灭的光,远比教室里这些小打小闹,更让他放在心上。
他小学时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打架、闹事、不服输,轻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收敛脾气,装作冷淡,不是变懦弱了,而是——
他要对付的,从来不是这些只会耍小脾气、搞小动作的人。
他身上藏着紫金玄一手,藏着不能随便动用的心力,那是留给真正的恶、真正的欺负、真正需要出手的时刻,不是用来收拾这群只会踢凳子、说闲话的小角色。
黄博涛还在后面嘀嘀咕咕,气焰嚣张。
耀缓缓合上小说,封面在光线下泛出一层冷意。
他终于侧过头,淡淡扫了那群人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没有凶,只有一种懒得计较的漠然。
像是看着一群在路边吵闹的孩子,安静,却自带距离。
黄博涛到嘴边的话忽然卡住,莫名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寒,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风轻,云淡。
少年的轻狂还在骨里,只是不再外露。
他在等一个真正值得出手的时刻。
而眼前这堆尘嚣吵闹,不过是他路上,不值一提的琐碎。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放学铃一响,整栋教学楼都炸开了锅。
耀收拾好东西,习惯性撞了撞旁边的简叶根:“走,去小卖部,买辣条。”
往常一听见吃的就眼睛发亮的人,今天却只是敷衍地摆了摆手,目光频频往教室后方飘:“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耀愣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周五,正好是那个棕色头发、长相清秀的女生值日。
就是那个,曾在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几百字、向简叶根表白的女生。
耀瞬间就明白了,心里暗自嗤笑一声。
这才多久,就见色忘友了。
前几天有零食的时候,一口一个兄弟,屁颠屁颠跟着他一起去买;现在女生一轮到值日,立马把他抛到脑后,前后简直是两个人。
“行,你厉害。”
耀懒得戳破,暗自晦气地啧了一声,独自转身走出教室。
他一个人去小卖部买了辣条,没往人多的地方走,径直绕到后面僻静无人的角落。
确认四周没人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不起眼的徽章,指尖轻轻按在按钮上。
没过多久,一辆款式老旧、毫不起眼的本田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还是上次那个沉默寡言的司机。
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一言不发。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街道车流,方向笔直——
直奔二中。
本田车熄声停在巷口,耀推门而下,目送车子远去后,转身便扎进了通往二中的窄巷。
阳江二中的围墙爬着深绿的爬山虎,墙根潮润泛着青苔,周末的校园少了课间喧嚣,却依旧透着一股紧绷的书卷气——主干道笔直干净,香樟树冠遮天蔽日,树下立着刻着“勤学笃行”的石牌,连宣传栏里都贴满竞赛喜报与高分榜单,这里是学霸盘踞的地盘,连风掠过教学楼,都带着笔墨与试卷的淡味。
耀熟门熟路绕到围墙最矮处,屈膝蹬地、单手撑墙,身形利落一翻便落地,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惊起半分动静。
他沿着香樟树荫缓步闲逛,刚走过实验楼拐角,肩膀忽然被轻轻一拍。
回头时,耀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阿佑。
正是那个家里开水果摊、被人欺负后,母亲逼着他拎着果篮低头道歉的少年。
阿佑脸上又惊又喜,又带着几分怯意,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耀语气平淡,“林墨呢?”
“在教室写作业,周末都不回家,我带你去找他。”
两人轻步踏上教学楼楼梯,瓷砖地面擦得锃亮,走廊两侧挂满书画与满分试卷,连脚步声都显得突兀。推开虚掩的教室门,果然看见林墨坐在靠窗位置,埋着头奋笔疾书,侧脸清瘦,指尖攥着笔,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
阿佑怕耀这身外校衣服惹眼,飞快脱下自己的二中校服外套递过去:“快披上,被值班老师看到要被问的。”
耀接过外套随意套上,宽大的衣摆垂到膝头,掩去了一身冷冽。
三人缩在后排角落低声说话,阿佑与林墨眼底都藏着安心,仿佛耀的出现,就成了他们的底气。
可这份平静没维持片刻,教室门口便晃来几道身影。
耀抬眼望去,瞳孔微缩。
为首的正是上次在巷子里带头欺凌的混混,他此刻穿着干净校服,竟丝毫看不出痞气——原来这人,是隔壁尖子班的学生。
而真正让耀侧目的,是他身边跟着的男生。
那人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到极致,帅得极具攻击性,面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既像小说里杀伐无情的终极反派,又像女频文中自带疏离感的高冷学霸男主,周身气场与混混格格不入,怎么看都不该是一路人。
耀在心底暗忖:二中本就是学霸扎堆的地方,斯文败类、藏锋暗处的人,自然也藏得住。
尖子班混混一眼瞥见后排的生面孔,脚步一顿,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语气带着挑衅:“哪儿冒出来的?我们班的人我怎么没见过?”
阿佑和林墨瞬间脸色发白,身子下意识绷紧,恐惧刻在了骨子里。
耀缓缓站起身,宽大的校服外套罩着他紧绷的身形,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片漠然:“外校的,来找朋友。”
“外校的跑到二中教室撒野?”混混嗤笑一声,迈步往里走,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阿佑和林墨,瞬间了然,“怎么,你是来给这两个软蛋撑腰的?上次拎水果道歉的怂样,忘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阿佑心上,少年攥紧拳头,却敢怒不敢言。
耀没说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
脚步很轻,却让空气骤然一紧。
袖中指尖,悄然泛起一丝微凉。
紫金玄一手的力量,在皮肤下缓缓苏醒。
这间满是书卷气的教室,即将迎来一场,与学霸氛围格格不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