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顺着江水漂流而下，船上无人说话，温宁划船的动作很轻，一时间几人只听得船桨落在水里的声音，静默许久后蓝忘机的声音轻轻传来：“痛苦吗？”
温宁原本放在船桨上的手微微一顿，一回头便是看到蓝忘机正在低眸看着魏无羡，温宁有些呆呆的回道：“什么？”
蓝忘机依旧只是看着怀中那人，看着他尚还有这苍白的脸继续说道：“刨丹，痛苦吗？”
温宁抿唇片刻后才是继续说道：“如果我说不痛苦的话，含光君你也不会相信吧”
蓝忘机垂下眼帘，淡如琉璃的眸子凝视着魏无羡的脸，伸出一只手。最终，只是用指尖在他面颊上微不可查地摩挲了一下后颤抖着声音说道：“我以为温情会有办法”
温宁看着魏无羡和江晚舟两人，有些纠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但是蓝忘机已然问出了口，他也已经说了一大半，皱眉片刻后便是继续说道：“上山之前…我姐姐是做了很多麻醉类的药物，想减轻剖丹的痛苦。但是她后来发现，那些药物根本不管用。因为如果将金丹剖出、分离体内的时候，这个人是麻醉状态的，那这颗金丹也会受到影响，难以保证会不会消散、什么时候消散”
蓝忘机听完猛然抬头看向温宁，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所以？！”
温宁划动船桨的手微微顿了顿，而后缓缓说道：“所以，剖丹的人，一定要清醒着才行”
温宁此话便是再说着刨丹的人一定要清醒着，看到与灵脉相连的金丹从身体中被剥离，感受到汹涌的灵力渐渐的平息、平静、平庸，直到再也激昂不起来。直到变成一潭死水。
好半晌，蓝忘机低哑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前两个字似乎颤了一下：“一直醒着？”
温宁应了一声，蓝忘机则是看着怀中的魏无羡，就那样看着他缓缓开口道：“当时…你们有几成把握？”
“五成”江晚舟沙哑着嗓子回答，“当年温情只有五分左右的把握，是师兄他求着温情做了这场换丹”
而蓝忘机则是低声缓缓说道：“五成……只有五成……”
蓝忘机说完便是收紧了揽住魏无羡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骨节已经发白。而温宁则是低着头缓缓说道：“ 毕竟从来没有人真的施过这种换丹术，不可能有人会愿意把自己得金丹剖给别人的，因为如果这样的话，相当于自己就会变成一个永远都登不上顶峰的，不上不下的废人， 所以…魏公子求姐姐的时候，我姐姐刚开始是不愿意的，可是魏公子一直死缠烂打。说…五成也好，一半一半呢”
“就算不成功…废了丹，他也不愁没有后路可走，可是江宗主这个人不行的，他太好强了，太在意这方面的得失了，修为就是他的性命，如果江宗主只能做一个不上不下的普通人，那么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江晚舟笑了一声，看向蓝忘机怀里昏睡的魏无羡说道：“哪里有后路，换丹后，我们在夷陵的茶馆里遇到了温晁，我们被他扔下乱葬岗，就是那时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们撑着活了三个月，才练成了一身的怨气”
半晌后蓝忘机颤抖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从前只以为他只是灵力受损有异，却不想…真相竟是如此…”
温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片衣角，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在蓝忘机话落后轻轻说道：“如果不是因为这样……”
温宁的话并没有说完，但是其他几人都是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是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他又怎么可能会去修那阴森森的诡道了’
正在这时，蓝忘机肩头歪着的那颗脑袋微微一动，魏无羡的眼睫颤了颤，悠悠转醒过来。
魏无羡一醒来便是看到了一抹白色，再一抬头便是撞进了蓝忘机那双担忧的眼中，此时他整个人都倚在蓝忘机身上，慢慢转头才发现置身之地已不是莲花坞，半晌都没弄清状况，直到看见蓝忘机的左手，袖子上点点血迹，仿佛雪地里落下了一串梅花，这才想起他气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脸上登时一阵惨不忍睹的神色变幻，倏地坐了起来。
蓝忘机过来扶他，可魏无羡的耳鸣还未消退，胸膛里也堵着一股血腥之气，难受极了。他担心自己又一口血吐到一向整洁的蓝忘机身上，连连摆手，转身侧到一边，扶着船舷忍了一阵。蓝忘机知道他现在不好过，默默的一句话也没问，一手抚在他背上，一股温和的细细灵流输送入他体内。
等忍过了喉咙间那阵铁锈味，魏无羡才回过头来，摆了摆手，请蓝忘机撤手。静坐片刻，他终于试探着开口：“含光君，我们是怎么出来的？”
温宁神色立刻紧张起来，定住了船桨。
江晚舟先开口说道：“还能是怎么出来的？和江澄打了一架呗，要不然怎么可能出的来”
这个理由也让魏无羡信以为真，伸出手揉了揉心口，似乎想揉散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半晌说道：“江澄这个混小子……真是岂有此理！”
江晚舟撇了撇嘴说道：“你那几道符咒把他也打的不轻，扯平了”
魏无羡看着江晚舟和宫远徵问道：“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过来的？我记得当时你们不在啊”
江晚舟嫌弃的撇了撇嘴说道：“在你晕倒之后，那么大的动静肯定能看见啊”
魏无羡听完江晚舟这话顿时便是想起了他晕倒之前江澄说的那些话，魏无羡赶紧转头一把抓住蓝忘机的衣袖，然后略带试探的说道：“那啥，含光君你不要在意他说的话啊”
蓝忘机低头看着魏无羡抓着他衣袖得那只手，听到魏无羡这话停顿片刻说道：“哪句？”
魏无羡听到蓝忘机这个回答眼皮跳了跳，尴尬的抬手摸了摸鼻子，然后才是继续说道：“哪句都是！这小子从小就这副德性，一生气说话就口不择言，特别难听，风度教养通通不管不顾。只要能教人不痛快，他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骂的出来。这么多年都没半点长进。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一边说，一边暗自留心蓝忘机的神色，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他本以为，或说期望着，蓝忘机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但意料之外的是，蓝忘机的脸色不怎么好看。他只是点了点，却连“嗯”也没有说一声。
江晚舟听完魏无羡的话嘁了一声，说道：“你也不怕让江澄听见这句话，拎着紫电抽你”
“他来就来，我还怕他不成？哎，怎么就你和徵宫主，小宝他们呢？”
江晚舟没骨头似的靠在宫远徵怀里，说道：“跟思追他们一起呢呗，执刃大人和阿浅在莲花坞呢，不会出事的”
魏无羡突然问道：“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对于魏无羡这突然的转变话题，蓝忘机也很配合的接了过问道：“你想去哪？”
魏无羡坐直了身子，然后抬手揉了揉还有些疼的脑袋道：“随便吧，飘到哪儿是哪儿”
江晚舟靠着宫远徵，奔波一天的劳累涌上来，马上就要阖上眼睛，魏无羡突然说道：“不行不行，咱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魏无羡说完便是又伸手抓住了蓝忘机得衣袖，然后看着他说道：“泽芜君还不知安危如何，也不知那群人能不能制定出什么像样的计划，需不需要我们帮忙。我看我们还是回去吧”
魏无羡此时并没有注意到正坐在船尾得温宁，只是自顾自的低眉思考着，他想着江澄虽然的确是个大问题，但大不了私底下见江澄绕道走。那么在公开场合他应该不会撕破脸皮弄得太难堪。
魏无羡正这样想着，那边蓝忘机却只是淡声回道：“不必”
魏无羡听到蓝忘机的回答，不觉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有些怔怔的说道：“那你大哥……？”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避尘，淡声道：“我们自己也能行动”
魏无羡听着蓝忘机这话，又是看了看江晚舟和宫远徵两人，想着确实就他们几人行动还更好一些，沉默片刻后轻轻说道：“谢谢”
看着蓝忘机那个样子，魏无羡忽然把心一横，伸出手去，正要抓住他，这时，坐在船尾得温宁忽然出声道：“那公子…现在还是随便漂吗？我还要不要划了？”
忽然听到温宁的声音着实把魏无羡吓了一跳，他和蓝忘机原本是背对着船尾，再加上天黑根本难以看清多远，坐在船头的江晚舟和宫远徵还是两人出了声魏无羡才是发现的。而温宁一直坐在船尾，又不曾出声，冷不防船尾有人出声，吓得他头皮一炸当场打了个滚，回头悚然道：“你怎么也在这？！”
温宁看着魏无羡的那个反应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放在船桨上的手不自觉抖了抖，然后仰着脸，愣愣地道：“我？我一直都在这啊”
魏无羡看着温宁那个无辜的表情，他捂着胸口有些惊魂未定，而后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说道：“那你怎么也不说话啊！？”
温宁听到魏无羡这话表情则是有些无辜的说道：“我…我看公子你们在说话，所以我就没……”
魏无羡抬手抚了抚额头，然后再次无奈的说道：“那你总该出个声啊”
温宁听到魏无羡这话脸上表情更是无辜了，抬手划了划手里的船桨说道：“公子，我一直在划船，一直都在发出声音啊，你没听到吗？”
魏无羡被温宁怼得卡了半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坐回到蓝忘机身边，对温宁摆手道：“算了算了，别划了。这边夜里江流水急，不用划也走得快”
他在云梦长大，自小在这一带的水里翻江倒海，自然熟悉。温宁闻言应是，放下船桨，一个人拘谨地坐在船尾不再说话，距离魏无羡和蓝忘机亦如之前一般。抵达莲花坞时是寅时，一番折腾，此时已天光微明，天幕蓝中透白，两岸山水终于显露轮廓。
四下打量一番，魏无羡忽然道：“我饿了，阿暖你饿不……”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口，魏无羡刚偏头就看见窝在宫远徵怀里睡的正香的江晚舟。
宫远徵微微摇头，轻声说道：“刚睡着”宫远徵的手还一直在轻轻拍着江晚舟的脊背。
魏无羡看着熟睡的江晚舟，叹了口气说道：“也是，阿暖跟着咱们也奔波好几天了，让他睡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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