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为衫和上官浅走进执刃大殿的时候感受到了极其强烈的诡谲氛围。
宫尚角的目光冰冷得像刀刃,扫过两人的脸。云为衫心跳很快,她忍不住抬起眼睛看向宫子羽,正好迎上他的视线,他的眼里有一种坚定和安抚般的温暖,莫名地让她感觉到有些安心。
侍卫已经拿着快马赶回的文书,照着上面的字宣读:“经核查,大赋城上官浅小姐的身份属实,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侍卫没有继续念下去,那片刻的凝滞,让云为衫感觉心跳已经乱了。
侍卫短暂停顿后,继续宣读:“经核查,梨溪镇云为衫姑娘……身份不符”
云为衫突然一阵耳鸣。她下意识转过头,看见上官浅急促地用唇语对自己说:“动手!”
然而,她一动也动不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她身上,包括宫子羽,炽热的视线让她如被灼烧,耳边除了越来越响的蜂鸣声,听不见任何的声响了。
江晚舟抬眸对上云为衫慌乱的眼神,云为衫看着那双眼睛,仿佛觉得这个人要将自己看透了,却只是那一瞬,江晚舟很快就被宫远徵挡在身后 江晚舟无奈的看着宫远徵的背影。
云为衫反问:“宫二先生,请问我的身份有何不符?”
宫尚角却回避这个问题,只说道:“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云姑娘”
云为衫点头:“你问”
宫尚角:“姑娘离家当日,家中可遇到歹人?”
云为衫却在听见这个问题后松了口气,她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
那日在云家,原本密闭的房间窗户突然被洞开,寒风灌入,寒鸦肆蹿入屋内,瞬息间已经点了那母女二人的穴位,侍女也被射出的梳子砸晕。
等那母亲再次醒来后,替换新娘的云为衫已经穿好嫁衣,头上盖了红色的方巾,看不见模样。面对待嫁新娘,没有人会随意掀开她的盖头。
她安抚妇人说,只是遇到了歹徒打劫,虽丢了些东西,但还好人都没事。
云为衫镇定道:“……家中有个盗贼行窃,丢了些金银首饰,但万幸家中无人伤亡。”
宫尚角问起:“那因何从未禀报?”
云为衫露出为难的样子:“送嫁当日遇到恶人歹事,本就有些触霉头,我怕宫门嫌晦气,而且家人并未受伤,不算大事,也就隐了下来。”说着,转向了宫子羽,她知道那是唯一能帮自己的人,故意微微欠身请罪:“还请执刃治罪”
宫子羽立即安抚:“人之常情,我能理解。”说完,转向宫尚角,神情略有些不满:“就查到这个?这点小事,就可以说她身份不符?”
宫尚角眯起眼睛,危险地盯着云为衫:“宫门侍卫去了姑娘的家乡梨溪镇,拿着画师的画像向云家的下人打听,然而,没有人认出你的画像”
他的绿玉侍金复出列,手举着那幅人像。
梨溪镇上,他拿着云为衫的画像,询问了云家的一个老妇人。可那老妇人却皱着眉,摇了摇头。
金复和其他随从面面相觑,都有些吃惊。
云家下人认不出她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解释不通,云为衫的脸倏忽苍白。
宫尚角冷冷的声线逼压过来:“子羽弟弟,这可就不是小事了吧?”
见云为衫哑口无言,上官浅一脸不敢相信地走到云为衫身前,抓起她的手激动地说:“云姑娘,你骗了我们大家吗?……”一边说着,一边不经意地让云为衫的手指扣在自己的脉门上,轻声低语,“动手!”
云为衫看着近在咫尺的上官浅,她明白,只要现在动手,就可以立刻挟持住上官浅,那便还有一线生机……但犹豫了片刻,她不动声色地甩开了上官浅的手。
上官浅倒吸了一口气,心中意外,反倒是云为衫重新镇定下来,看向宫尚角,眼里竟微微涌起一些泪光。
“我自小在梨溪镇的云家长大,画师的画像我看了,样貌神态都是精工细笔,街坊邻居、家中下人不可能认不出那画像是我,我不明白下人为何那样回答。除非你们拿去询问的是另外一张画像……”她一口咬定,没有任何松懈,“宫二先生要是认定我的身份存疑,那直接杀了、拘了,我无话可说。我就是梨溪镇云家长女云为衫”
虽然她表面镇定,但实则手心已都有虚汗。
面前斜来一个人影,黑暗覆盖了她,云为衫心跳如鼓,咬紧牙关。宫尚角缓缓地走向她,一时间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而他刚动,宫子羽也动了,不动声色地移动两步,挡在云为衫面前,护住她。
江晚舟看着宫子羽护着云为衫,暗道“原来宫子羽也是个情种啊,可是……”他又看向云为衫,就是不知道这刺客有没有动心了,若是没动心,那可就辜负了……嗯?!
宫远徵见他一直看云为衫以为他看上云为衫了,心里升起一股子气,直接捂住他的眼睛,江晚舟对此表示无奈。
宫尚角的脚尖停下,他对宫子羽的行为有些不屑:“你紧张什么?”转而看向云为衫,改口道:“云姑娘的身份已查探无误,刚才只是一番试探,还请谅解,毕竟你是被子羽弟弟选中的新娘,自然要更加谨慎”
原来是试探,云为衫像被海水攫住,已经窒息的她突然一瞬间浮出了水面,空气重新涌回胸腔。仍在发寒的脊背贴紧衣衫,上面冷汗浸湿了一片。
此刻,云为衫松了一口气,眼里那绷着的泪终是掉了下来,看上去楚楚动人。看来跟她猜测的一样,无锋不愿意损失她这枚棋子,所以想办法坐实了她的身份。
只有一旁的上官浅藏在垂落的发丝下却闪烁着微光的眼眸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宫尚角顿了顿,似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云姑娘,你离家后,令堂十分惦念。我手下已转达,说姑娘在宫门一切都好。云夫人有句话带给你,她说,你能够平安地进入宫家……”他看一眼宫子羽,“还被子羽选中,福大命大。云姑娘跟在羽公子的身边,要尽心服侍才是”
云为衫只是眼含着泪,没有说话。
宫子羽的目光移来,他将她委屈的样子看在眼里,心中竟隐隐泛出酸楚,忍不住开口安抚:“已经有结论了,云为衫的身份没问题”
“两位姑娘的身份都没有问题,新娘的事,到此为止”
宫尚角背起手,神情恢复淡漠。
宫子羽闻言,心中无名怒火起,也该轮到他算账了。于是,他突然意有所指地说道:“她们没有问题,但你可未必。”然后转头向金繁:“去把贾管事带来”
很快,药房贾管事被带上大殿,跪在中间。
宫远徵看着贾管事,脸色铁青。江轻舟不动声色挡在宫远徵面前,眼神冰冷的看着贾管事,宫尚角注意到弟弟的神情,皱起眉意识到了什么。
宫子羽面对着贾管事,却眼也不眨地盯着宫远徵:“贾管事,你把之前与我说的话再和所有人说一遍吧。”
贾管抬起头,和面带杀气的宫远徵对视,不敢看他,于是低头,咬牙承认:“是……宫远徵少爷……命老奴把制作百草萃需要的神翎花换作了灵香草……”
满堂震惊。这不亚于指证徵宫用假的百草萃谋害老执刃。
宫远徵怒斥:“混账狗东西,你放什么狗屁!”说完朝贾管事扑过去,手上寒光乍起,他竟掏出了随身的短刀。
宫子羽早有防备,快速拔刀,铮然一声,用刀刃格挡掉宫远徵的进攻,同时,刀锋继续朝宫远徵刺去。
利刃破空,宫尚角突然出手,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非常薄的金属丝线编制而成的手套,他空手迎刃,握住宫子羽的刀锋,手腕翻转,刀刃在他手里顷刻间四分五裂,残片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宫子羽被巨大的内力震退,眼看就要摔倒,金繁突然闪身到宫子羽背后,托住他。
“住手!”月长老发出呵斥。
宫尚角收手,不经意地将宫远徵护在自己身后。
宫远徵气结,指着贾管事:“是谁指使你栽赃我?!”
花长老见兹事体大,站起来俯视:“贾管事!说清楚!”
贾管事用一种被宫远徵胁迫的表情,唯唯诺诺地说:“少爷下命令的时候,老奴只是以为徵公子又研究出了更精良的药方,有所替换……但老奴不知道老执刃和少主会因此丧命,否则,借老奴一万个胆子,老奴也是万万不敢!”
江晚舟凌厉的眼神看向贾管事,拉住宫远徵的胳膊,自己上前一步:“三位长老,能否让在下说一句”
宫远徵之前跟老执刃提过身边的这位侍从,江晚舟待在宫门也是老执刃允许的了,三位长老自然知道他,花长老道:“你说”
江晚舟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我家公子还未及冠,怎么可能升出这般恶毒的心思呢?徵宫和角宫上上下下无一不是对我家公子的夸赞,他还是个孩子哪里能想到这么多的阴招呢?”
“孩童?!你一个下人也配在执刃殿上这么说话?!”宫子羽怒气冲冲的看着江轻舟。
宫远徵嗤笑一声:“怎么,不知道说什么就拿身份说话,他是我徵宫的人,怎么就不能替我在这执刃殿上说话了?”
江晚舟不理会宫子羽的气急败坏,继续说道:“再说了,我家公子年幼不懂世间险恶,角公子的品行三位长老也知晓,为宫门生、为宫门死的,在江湖上也存有一些威名,他也不可能跟着徵公子毒害老执刃和少主啊”
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就是“虽然宫远徵年幼,但宫尚角这些年为了宫门做了许多,在江湖中斡旋 积累的势力可比别人强”
“还有就是……”江晚舟转身看着贾管事“你说,是徵公子指示你换了神翎花?”
贾管事不敢跟江晚舟对视,只能唯唯诺诺的应是,宫子羽不耐烦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羽公子急什么……”江晚舟伸手快速卸了贾管事的下巴。
“他这嘴里藏着什么东西呀……”
宫远徵快步上前,衣袖里掏出两根银针,缓缓挑起毒囊,将它架起,露在众人视线中。
江晚舟也松开贾管事:“这就是贾管事真正的主人给他的吧……”
“羽公子,你把人带进执刃殿不搜身的吗?这要是伤及到了各位宫主和三位长老,这可如何是好啊?”
宫子羽被这句话弄得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我事急从权,忘记了……”
“事急从权?哪件事让您着急啊?给徵宫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拉着徵公子和角公子下牢着急吗?!”江晚舟怒斥道,宫远徵站在他身前,嘴角带着讽刺的笑看着宫子羽。
下一刻跪在一旁的贾管事突然瞪大眼睛,身形一动,衣袖一挥,两枚暗器从他袖口里飞出,朝长老们射去。
江晚舟见此拉着宫远徵退后几步,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只有宫尚角眼明手快,从腰间抽出配刀,挥刀打中暗器,殿堂内瞬间炸出浓厚刺鼻的烟雾。
宫远徵揽着江晚舟的腰躲在一边的柱子后面,不知从怀里掏出什么,直接喂给了江晚舟。江晚舟下意识的吞服,一顿,反应过来这是何物。
上官浅意识到空气的颜色不对劲,上官浅刚要动,就被云为衫拉住了,云为衫摇了摇头,上官浅随即明白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