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的红头文件,一早就贴在了厂区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白纸上印着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标题清清楚楚——《关于拟提拔季亭北等同志为后备干部的公示》。
公示期三天,接受全厂职工监督。
早上七点半,上早班的人流刚涌进厂区,公告栏前就围了一圈人。有人踮着脚看,有人伸着脖子念,有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八十年代的国营厂,公示提拔是大事,关乎前途,关乎脸面,关乎一个人在厂里到底站不站得住脚。
“季亭北……这不就是咱们车间那个小季吗?”
“对,就是那个技术好、人老实的小伙子。”
“人家这是实打实靠干活干上来的,没走一点歪路。”
“人家配得上,天天早来晚走,机器坏了冲在前头,从来不叫苦,不提拔他提拔谁?”
议论声里,没有嫉妒,没有阴阳怪气,全是服气。
在国营机床厂这种地方,人心是杆秤,谁干活实在,谁偷奸耍滑,谁待人厚道,谁精于算计,大家心里都明明白白。季亭北这一路怎么走过来的,全厂上下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人群里,大刘挤在最前面,看完公示,一拍大腿,嗓门洪亮:
“我就说亭北这小子稳!早该提了!实至名归!”
旁边几个老工人跟着点头。
“这年轻人,靠谱。以后当了干部,肯定也不摆架子,不欺负人。”
“人家对谁都客客气气,帮过多少人的忙,咱们心里有数。”
公告栏前的议论,顺着早班人流,一点点传遍车间、科室、后勤、库房,也传到了职工医院,传到了边韵南耳朵里。
那时边韵南刚换好白大褂,正在整理诊桌上的血压计和药盒。同科室的张护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声音压不住地高兴:
“韵南,好事!公示贴出来了,季亭北的后备干部,过了!”
边韵南手上的动作轻轻一顿,抬眼时,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暖意,却依旧稳当:
“我知道了,刚才听楼下保洁阿姨说了。”
“辛苦这么久,总算踏实了。”
张护士看着她,忍不住感慨:
“你俩真是一对善人,对谁都好,活该你们顺顺利利。不像有些年轻人,有点本事就飘,有点成绩就耀武扬威。你看亭北,从来都是踏踏实实,不声不响把事做好,你也是,对病人耐心,对同事和气,谁不夸你们?”
边韵南轻轻笑了笑,低头继续整理药品,声音温和:
“都是应该的。大家都在一个厂里上班,抬头不见低头见,互相体谅点,互相帮衬点,日子就好过多了。”
她说话向来轻声细语,不张扬,不炫耀,哪怕心里高兴,也只是安安静静藏着。
正说着,诊室门口探进一个脑袋,是家属院的王奶奶,手里攥着一个药瓶。
“韵南姑娘,你帮我看看,这药我是不是吃多了?我眼神不好,看不清字。”
边韵南立刻起身,迎上前,把老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接过药瓶,凑到眼前仔细看,一字一句念给老人听:
“王奶奶,这个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片,早饭晚饭后吃,别多吃。”
“您要是记不住,我给您写在纸上,贴在药瓶上。”
她转身拿过纸笔,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字体工整,还特意把用量圈了出来。
王奶奶接过纸条,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还是韵南细心,比我家亲闺女还上心。我那儿子媳妇忙,顾不上我,每次来医院,也就你不嫌我麻烦。”
“不麻烦,您年纪大了,这些事本来就该我们多操心。”边韵南把药瓶和纸条一起递回老人手里,又叮嘱一句,“要是头晕心慌,您随时过来,我都在。”
王奶奶连连道谢,慢慢走出诊室。
张护士在一旁看着,叹道:
“你对谁都这么好,心太软,太善。”
边韵南只是淡淡一句:
“谁都有老的时候,都有难的时候。我今天帮她一把,说不定哪天我有事,别人也会帮我。人心都是换回来的。”
她从来不是只对季亭北好,不是只对父亲好。
她的好,是对每一个普通人的体谅,是对每一件小事的认真,是刻在骨子里的厚道。
同一时间,车间里。
季亭北照常上班,工装穿得整整齐齐,机油、工具、零件,一样样归位,没有半点要当干部的架子,更没有半点飘飘然。
公示的事,他早就知道,却依旧像往常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大刘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笑着打趣:
“亭北,以后就是季干部了,还亲自干这些粗活啊?”
季亭北手上没停,把一颗螺丝拧紧,声音沉稳:
“什么干部不干部,都是干活的。我不干,谁干?”
“设备该检修还是得检修,活儿该干还是得干。”
大刘佩服得直点头:
“你小子,真是稳。换别人,早就飘得找不着北了。”
旁边一个年轻学徒,正对着一台机床犯愁,鼓捣了半天,零件还是装不对,急得满头大汗。
季亭北看见,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去。
“哪里卡住了?”
小徒弟吓了一跳,连忙让开位置:
“季哥,这个接口我对不上,试了好几次都不行。”
季亭北没嫌他笨,没嫌他慢,蹲下身,指着零件,一步步教:
“你看这个方向,先对准这个槽,手稳一点,别用蛮力,轻轻一推就进去了。”
他手把手示范,动作慢,耐心足,一遍没学会,就再教一遍。
小徒弟很快掌握了窍门,零件顺利装好,松了一大口气:
“谢谢季哥!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完不成任务。”
“没事,多练几次就熟了。”季亭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懂就问,别硬扛,也别害怕。”
不摆谱,不端着,不欺负新人,不轻视小事。
这就是季亭北。
班里有个老工人家里有事,想跟人换个班,又怕别人不愿意,磨磨蹭蹭不敢开口。季亭北看出来,主动走过去:
“李师傅,你是不是有事?我明天有空,我跟你换。”
老工人一愣,随即满脸感激:
“亭北,真行吗?不耽误你事?”
“我没事,厂里任务要紧,你家里事也重要,换一下就行。”季亭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在他心里,帮人一把,从来不是人情,是本分。
车间主任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发笃定——自己没看错人,季亭北不光技术硬,心也正,待人宽厚,这样的人,当了干部,才能服众,才能带好一个班,一个车间。
主任走过来,拍了拍季亭北的肩膀:
“公示看见了?”
“看见了,主任。”
“好好稳住,这三天是监督期,也是考验期。别骄傲,别松懈,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我知道,我会的。”季亭北点头,态度恭敬。
“你和韵南那姑娘,都是厚道人。”主任语气缓和下来,“厂里上下都看在眼里,你们俩口碑好,比什么都硬。等公示结束,厂里就正式下文,到时候,把个人问题也抓紧办一办。”
季亭北心里一暖:
“谢谢主任关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主任笑了笑,转身离开。
中午下班铃声一响,职工们陆续往食堂走。
季亭北没有先走,而是把班组的工具全部清点一遍,场地打扫干净,电源关好,门窗检查一遍,确认无误,才锁上门离开。
走到食堂门口,正好遇见边韵南。
她手里拿着两个饭盒,安安静静等在路边,看见他过来,轻轻抬了抬手:
“我帮你打好了,今天有白菜炖豆腐。”
八十年代的食堂,没有大鱼大肉,最常见的就是白菜、萝卜、豆腐,偶尔有一份荤菜,就是改善生活。
边韵南知道季亭北干活辛苦,总是特意多打一勺菜,把米饭盛得满满当当。
两人并肩走进食堂,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没几口,旁边桌一个老职工突然捂着胸口,脸色发白,呼吸急促。同桌的人一下子慌了:
“老陈!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病犯了?”
食堂里瞬间乱了一下。
边韵南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声音冷静又温和:
“大家别慌,让开一点,保持通风。”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色,伸手摸了摸脉搏,动作专业又镇定:
“是不是老毛病犯了?身上带药了吗?”
老陈喘着气,艰难地点头,伸手往口袋里摸。
边韵南轻轻帮他把药拿出来,倒出一粒,递到他嘴边,又递过自己的水杯:
“慢慢吃,别着急,深呼吸。”
季亭北也跟了过来,站在一旁,默默维持秩序,让周围的人不要围得太近,不要大声喧哗,给老人留出空间。
几分钟后,老陈的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也好转了一些。
“谢谢你啊,韵南姑娘,多亏了你。”老人喘着气说。
“没事,您慢点歇一会儿,等下我陪您去医院再检查一下。”边韵南扶着他,慢慢坐直。
食堂里的人看着这一幕,纷纷点头称赞。
“这姑娘,心真好,遇事一点不慌。”
“换别人,说不定都躲远了,怕担责任。”
“真是个好孩子,又善良又稳重。”
边韵南只是淡淡一笑,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季亭北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默默把自己饭盒里的豆腐夹到她碗里:
“多吃点。”
“你也吃,你上午干活累。”边韵南又把菜夹回去。
两人之间,没有甜言蜜语,只有细水长流的体贴。
吃完饭,季亭北主动帮边韵南把饭盒洗干净,擦干,递回她手里。
两人一起往家属院方向走,准备回去歇一会儿,上下午班。
路过厂区小卖部,老板娘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亭北,韵南,过来!”
两人走过去。
老板娘从柜台里拿出两个煮鸡蛋,塞到他们手里:
“拿着,补充点力气。你们俩这孩子,太实在,太辛苦,对谁都好,婶子看着都心疼。”
季亭北连忙推辞:
“婶子,不用,我们不饿。”
“让你拿你就拿着。”老板娘把鸡蛋硬塞进他们口袋,“婶子就喜欢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不滑头,不势利,谁有事都帮。以后好好过日子,婶子看着你们好,心里也高兴。”
边韵南轻声道谢:
“谢谢婶子。”
走出小卖部,季亭北从口袋里拿出鸡蛋,剥好,递到边韵南嘴边:
“吃一口。”
边韵南轻轻咬了一小口,又推回他嘴边:
“你也吃。”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走到家属院路口,正好遇见从库房回来的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搪瓷缸,脸色看着比前几天稍微差一点,却依旧腰板挺直。
“爸。”边韵南轻声喊。
老边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季亭北身上,语气平静:
“公示看见了?”
“看见了,边叔。”
“好好干,别给我丢脸,也别给厂里丢脸。”老边语气不重,却分量十足。
“我记住了。”季亭北稳稳应声。
老边顿了顿,又看向女儿,眼神柔和了几分:
“你也照顾好自己,别太累。别总想着帮别人,自己身子也金贵。”
边韵南点点头:
“我知道,爸,我会的。”
老边没再多说,转身往家走。
八十年代的父亲,不擅长表达,所有关心,都藏在一句简单的叮嘱里。
下午上班,边韵南回到医院,依旧是耐心对待每一个前来问诊的职工。
有人感冒,有人擦伤,有人失眠,有人血压高,她一一认真处理,从不敷衍,从不厌烦。
有人劝她:
“韵南,你身体不好,别这么拼命,少管点闲事。”
边韵南一边给病人包扎,一边轻声说:
“这不是闲事,是我的工作。人家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负人家。”
她的善良,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做给谁看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对老人耐心,对小孩温柔,对同事体谅,对陌生人友善。
季亭北则在车间里,继续埋头干活。
设备检修,零件复核,帮徒弟,换班次,脏活累活冲在前,荣誉好处往后退。
有人说他傻,他只是笑笑,不解释,不争辩。
他心里清楚,在国营厂,做人比做事更重要,人心比成绩更长久。
快下班的时候,厂部办公室打来电话,让季亭北过去一趟。
他以为是公示的事,整理好衣服,快步走去。
推开门,厂部领导都在,脸上带着笑意。
主任率先开口:
“亭北,公示三天,今天最后一天,没有一个人提意见,没有一个人反映问题。全厂上下,全是好评。”
另一位领导跟着点头:
“这么多年,咱们厂提拔干部,像你这样零差评、全好评的,不多见。”
“这都是你自己干出来的,也是你自己做人做出来的。”
主任把一份正式文件推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你正式成为车间后备干部,先跟着我熟悉管理工作。”
季亭北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各位领导信任,我一定不辜负厂里的培养,好好工作,好好做人。”
没有激动,没有狂喜,只有沉稳和担当。
走出厂部,夕阳已经斜斜落下,把整个厂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季亭北快步走向职工医院,他要第一时间,把这个真正踏实的消息,告诉边韵南。
医院门口,边韵南已经等在那里。
她换下白大褂,穿着一件素色衬衫,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像一株温柔却坚韧的小树。
看见季亭北走来,她眼睛轻轻弯起。
“成了?”
“成了。”季亭北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在来往下班的工友面前,在夕阳之下,他握得稳稳当当,坦坦荡荡。
路过的工友纷纷笑着打招呼:
“恭喜啊,季干部!”
“恭喜你们俩!”
“真是一对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祝福声,真诚而朴实。
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小路上,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没有大喜大悲的情绪。
只有踏实,只有安稳,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希望。
边韵南轻声说:
“等稳定下来,我们抽时间,去把证领了吧。”
季亭北握紧她的手,声音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好。
以后,我好好工作,你好好照顾自己。
我对厂里负责,对你负责,对这个家负责。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护着你,陪着你。”
边韵南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层浅浅的湿意,却不是难过,是安稳,是踏实,是终于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安心。
她曾经以为,自己身体不好,注定要低人一等,注定要被人嫌弃,注定要在自卑里过一辈子。
可现在她才明白,一个人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身体好不好,不是出身好不好,不是有没有人护着。
是你自己做人厚道,做事踏实,待人真诚,对世界温柔。
你对谁都好,世界,自然会对你好。
季亭北也明白。
他能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钻营。
是靠日复一日的实干,是靠待人宽厚的真心,是靠不放弃、不松懈、不飘不躁的稳。
是靠身边这个温柔、善良、懂事、坚韧的姑娘,和他一起,把日子过成了所有人都服气的样子。
夕阳慢慢落下,路灯一盏盏亮起。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紧紧靠在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厂里的机器还在远处轻轻轰鸣,食堂飘来淡淡的饭菜香,家属院里传来大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平凡,普通,烟火气十足。
这就是八十年代,最真实的人间。
而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
没有狗血,没有争斗,没有矫情。
只有两个好人,凭着本分、厚道、实干和真心,一步步,把日子过得安稳、踏实、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