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厂区被一层温热的日光裹着,梧桐叶影在水泥路上晃来晃去,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季亭北结束了上午的设备复检,正擦着手准备去职工食堂,车间主任匆匆从办公室走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季亭北,你过来一下。”
主任的语气听着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郑重。季亭北心里微微一动,隐约有种预感——最近厂里正在敲定后备干部的名单,同批进来的年轻人里,他的出勤、技术、责任心都是拔尖的,大刘前几天还拍着他的肩膀打趣,说这提拔十有八九落不到别人头上。
他跟着主任走进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安全生产”的红字标语,桌上摆着厚厚的文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墨水与烟草混合的味道。主任示意他坐下,自己先点了一支烟,吸了两口,才缓缓开口。
“亭北,你进厂这几年,工作态度、技术水平,车间里从上到下都看在眼里,这次后备干部的考察名单,厂里已经把你报上去了。”
这话落进耳朵里,本该是天大的喜事。八十年代的工厂里,从普通技术工提拔成后备干部,意味着身份的转变、待遇的提升,往后分房、评级、子女出路,全都跟着水涨船高,是无数年轻人挤破头都要争的前程。
季亭北站直身体,语气沉稳:“谢谢主任和厂里的信任,我会继续好好干。”
主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多了几分复杂:“好好干是应该的,但干部考察,不只是看工作能力。政审、家庭、个人作风,还有……生活负担,全都是组织要考量的东西。”
季亭北的指尖微微一收,心里那点轻快,瞬间沉了下去。
“我知道你和职工医院的边韵南走得近。”主任没有绕弯子,话说得直接,却也留了几分情面,“那姑娘人不错,温柔稳重,工作也尽心,但她的身体情况,全厂都清楚。先天性心脏病,不能累、不能气,三天两头要休养,往后过日子,是实打实的负担。”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组织上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主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那个年代独有的严肃与现实,“干部要带头,要全身心扑在工作上,不能被家里的事拖得分身乏术。你要是真和韵南处下去,往后她身体稍有不适,你就得请假照顾,医院单位两头跑,领导怎么放心把重要的岗位交给你?同事们又会怎么看?”
“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你好。”主任的声音沉了几分,“这机会一辈子未必能遇上第二次,多少人盯着呢。你还年轻,别因为一时的感情,耽误了一辈子的前程。”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
没有明文规定,没有强硬逼迫,可那句“为你好”背后的潜台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要前途,就必须放开边韵南;要守着她,这唾手可得的提拔,就彻底与你无缘。
换做旁人,或许早就慌了,乱了,犹豫了。
可季亭北没有。
他抬眼,目光坦荡而坚定,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半分迟疑,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有力:“主任,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感谢您为我考虑。但我和韵南在一起,不是一时兴起,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她不是负担,是我想好好守护的人。”
“工作我会做好,该我扛的责任,我一分都不会少。设备检修、安全排查、加班值守,不管多重的任务,我都能顶上去,绝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厂里的工作。”
“至于干部提拔,我凭本事争取,但让我用推开韵南来换,我做不到。”
主任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得这么干脆,这么硬气。他皱起眉,语气重了几分:“季亭北,你别年轻气盛!这不是闹脾气的时候,前途是实打实的,感情能当饭吃吗?你再好好想想,别等以后后悔!”
“我不用想。”季亭北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我心里很清楚,我不会放弃工作,更不会放弃韵南。”
说完,他微微颔首,行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挺拔却固执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道:“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走出办公室,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季亭北却没有半分暖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不是不怕失去提拔的机会,那是他努力了好几年的目标,是能让他往后日子过得更安稳的台阶。
可他更清楚,有些东西,比前途更重要。
边韵南好不容易才卸下心里的防备,好不容易才敢坦然接受被爱,他要是在这个时候退了,就等于把她一个人重新推回那座孤独又自卑的高墙里。他说过要护她一辈子,要挡掉所有风雨,就绝不能让她因为自己,再受半分委屈。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径直朝职工医院的方向走。
他不想瞒她,更不想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闲言碎语。再大的压力,他都要亲口告诉她,然后和她一起扛。
此时的职工医院里,边韵南刚结束上午的诊疗工作,正和小苏一起整理病历。小苏一边翻着台账,一边笑着打趣:“韵南,我看季同志对你是真上心,天天准时来等你,比钟表还准。”
边韵南抬眼笑了笑,眼底是坦然又安稳的欢喜,没有半分从前的局促与羞怯。自从确定心意以来,她不再把自己当成随时会垮掉的累赘,而是学着坦然接受爱意,也学着认真回应。
她刚想开口说话,就看见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
季亭北站在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没有像往常一样招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神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边韵南心里轻轻一动,和小苏打了声招呼,便快步走了出去。
“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事了?”她仰起头,目光清澈地望着他,一眼就看出他情绪不对。
季亭北看着她干净柔和的眉眼,心里那点压抑与沉重,瞬间软了大半。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刻意美化,把刚才主任找他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从后备干部的提拔,到厂里的考量,再到那句暗含的“二选一”,他说得平静,却字字清晰。
他以为,她会慌,会怕,会像从前一样,下意识地说“我不能拖累你”“你别管我了”。
毕竟,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负担。
可这一次,边韵南没有。
她静静地听完,长长的睫毛轻轻垂了垂,没有哭,没有躲,也没有立刻说出退缩的话。阳光落在她苍白却柔和的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清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眼,看向季亭北,声音清软,却异常坚定:“所以,他们觉得,我会拖累你,会成为你前程路上的绊脚石,对吗?”
季亭北心头一紧,立刻握住她的手,语气急切又认真:“韵南,你别听他们的,你从来都不是拖累。我不在乎什么提拔,什么干部,我只要你——”
“我不要。”
边韵南轻轻打断他,摇了摇头。
她的手稳稳地回握住他,掌心的温度踏实而有力,眼神里没有半分自卑与怯懦,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倔强:“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努力了这么久的前途。我也不要别人在背后指着我说,边韵南是个药罐子,毁了季亭北的一辈子。”
季亭北愣住了。
“他们不是觉得我身体不好,会拖你后腿吗?”边韵南看着他,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那我就好好养身体,好好工作,把自己照顾得稳稳当当,绝不让你因为我,耽误半点工作。”
“他们不是觉得,你选了我,就当不了干部吗?”
“那我们就一起证明给他们看。”
“你的前途,我要。你,我也要。”
“我们不分手,不退缩,不妥协。你好好干你的工作,我好好守我的岗位,我们凭自己的本事,把这条路走通。”
季亭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
眼前的边韵南,再也不是那个小心翼翼、生怕拖累别人的小姑娘了。她被他的爱意照亮,也终于长出了属于自己的铠甲,温柔,却坚韧,安静,却有力量。
心里那点压抑与不安,在这一刻轰然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暖意与笃定。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微微发热,声音哑了几分,却无比坚定:“好。我们一起。前途和你,我都要。”
“谁也别想让我们二选一。”
两人没有多说什么煽情的话,可掌心相握的温度,眼神交汇的笃定,早已胜过千言万语。在这个现实压顶的年代,他们没有被规则吓退,没有被压力打散,而是选择紧紧站在一起,迎着所有的考量与议论,并肩向前。
中午的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
大刘和几个工友早早占了位置,看见季亭北和边韵南一起走进来,立刻笑着招手:“亭北!韵南!这里!”
往日里,两人总会选角落安静的位置,可今天,他们没有躲,没有藏,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并肩坐下。季亭北自然地把餐盘里的鸡蛋和瘦肉夹给她,边韵南也笑着把自己的青菜推到他面前,动作默契,神态坦然。
周围有几道目光悄悄投过来,带着打量,带着议论,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心思。
谁都知道后备干部考察的事,也都听过主任找季亭北谈话的风声,不少人暗地里猜测,这两个人怕是要走到头了——一边是一辈子的前程,一边是身体不好的姑娘,换谁都会选前途。
甚至有工友忍不住试探着开口:“亭北,听说你要提干了?以后可是干部了,可得好好努力啊。”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季亭北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没有丝毫躲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小半个食堂:“提干不提干,是厂里对我工作的认可,我会好好干。但我和韵南在一起,是认真的,是奔着结婚过日子去的,谁也改变不了。”
“我不会因为工作放弃她,更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往后,我工作会更上心,任务会更尽责,绝不会给厂里拖后腿。至于我的私事,我心里有数,不用别人操心。”
一句话,坦荡,硬气,不卑不亢。
满食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几分。
大刘第一个拍着桌子叫好:“说得好!亭北够爷们!我们都支持你!”
小苏坐在旁边,看着边韵南安稳坦然的模样,笑着打圆场:“韵南身体一直很稳定,工作也从来没落下过,怎么就成拖累了?我们医院的人都知道,韵南最细心最负责,是个好姑娘。”
边韵南坐在季亭北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坦然地接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她不再害怕,不再退缩,因为她知道,身边的人会护着她,而她自己,也足够坚强。
食堂角落,老边和张师傅端着餐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张师傅撞了撞老边的胳膊,压低声音笑道:“你家这小伙子,是真有担当,难得啊。现在的年轻人,能这么重情义的,没几个了。”
老边手里攥着烟袋锅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层紧绷了十几年的寒意,却一点点化开了。
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身体不好的女儿,怕她受欺负,怕她被嫌弃,怕她一辈子孤孤单单。可现在看着,季亭北是真的把女儿放在心尖上,哪怕面对前途的抉择,也半步不退。
而他的女儿,也终于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人后的怯懦姑娘,她敢站在爱人身边,敢直面所有的流言与压力,敢堂堂正正地握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老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是个好孩子,扛得住事。”
这一句认可,比任何承诺都重。
吃完饭,季亭北送边韵南回职工医院。两人并肩走在厂区的小路上,梧桐叶随风轻晃,日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安稳。
“下午上班别太累,台账慢慢整理,不舒服就立刻歇着。”季亭北轻声叮嘱,语气里满是细心。
“我知道。”边韵南抬头笑了笑,眼睛亮得像星星,“你也一样,检修设备的时候千万小心,别逞强。”
“放心。”季亭北捏了捏她的指尖,“我会用实绩说话,让厂里知道,我季亭北,就算有了牵挂,也照样能把工作做到最好。”
边韵南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我也会的。我会把工作做好,把身体养好,不让任何人有机会说,我拖累了你。”
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多余的情话,却有着最默契的决心。
回到车间,季亭北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干劲。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在核对设备清单;别人准点下班的时候,他主动留下来检查安全隐患;重活累活,他第一个冲上去,技术难题,他沉下心一点点攻克。
大刘看着他连轴转的样子,忍不住劝:“亭北,你也歇会儿,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季亭北擦了擦额角的汗,笑了笑:“没事,多干点,心里踏实。”
他要证明,爱情不会成为他的拖累,反而会成为他前行的底气。
而职工医院里,边韵南也丝毫没有松懈。她比以往更加认真地对待每一次诊疗,耐心地对待每一位职工,血压测量、健康宣讲、病历整理,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妥帖,连医院的领导都忍不住夸她稳重尽心。
王大姐来量血压的时候,笑着说:“韵南啊,你和季同志真是绝配,一个踏实能干,一个温柔细心,谁要说你们不合适,那是瞎了眼。”
边韵南笑着道谢,心里满是安稳。
傍晚下班,季亭北依旧准时等在医院门口。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并肩走着,手自然地牵在一起,不张扬,不刻意,却坦荡得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路上遇到工友、领导、家属,他们都大大方方地点头打招呼,没有半分躲闪与羞怯。
那些原本等着看他们分开的人,看着两人并肩而行的模样,看着季亭北愈发出色的工作表现,看着边韵南稳定踏实的状态,心里的议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与祝福。
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不是一时冲动的热恋,而是认真过日子的坚守。他们没有被现实压垮,没有被规则打败,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硬生生在看似无解的选择题里,走出了一条两全的路。
走到家属院门口,老边依旧像往常一样等在灯下。
看见两人走来,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沉默不语,而是主动看向季亭北,声音沉缓,却带着十足的认可:“晚上家里包了饺子,进来吃一口再走。”
这是老边第一次主动邀请季亭北进门。
季亭北心头一暖,立刻恭敬应声:“谢谢边叔。”
边韵南看着父亲,又看向身边的人,嘴角的笑意温柔而满足。
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厂区草木的清香,天上的星星一点点亮了起来。
季亭北握着身边人的手,心里无比笃定。
主任说他要二选一,厂里的规则说他要做取舍,旁人说他年轻气盛迟早后悔。
可他偏要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前途他要,爱人他要,安稳的日子他要,一辈子的相守他也要。
边韵南靠在他身边,心里同样安稳。
她不再是那个害怕拖累别人的姑娘,她有爱人的坚守,有父亲的认可,有自己的坚持。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退缩与成全,而是两个人一起扛过所有风雨,一起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屋里的灯光暖黄,饺子的香气飘了出来,人间烟火,温柔滚烫。
前路或许还有压力,还有考量,还有数不清的现实难题。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两个人紧紧站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跨不过的坎,没有走不通的路。
前途与爱人,他们全都要。
一辈子,细水长流,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