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州看着递到面前的托盘,没有接。
沈渝州压下心头的纷乱,试图用最现实的理由说服对方:“陛下厚爱,草民心领。只是……草民还需去码头做工,赚些银钱维持生计,实在不能久留于此。”
沈渝州语气尽量平静,带着一丝寻常百姓面对权贵时应有的恭谨与疏离,希望能让对方明白自己只是个需要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不值得如此“特殊对待”,或许就能放他离开。
景泽端着托盘的手并未收回,听完他的话,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暗芒。
他静默一瞬,非但没有如沈渝州所愿松口,反而极淡地勾了下唇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维持生计?”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既如此,朕今日也无甚要事。”
在沈渝州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景泽已侧头,对候在不远处的侍从淡声吩咐:“去取‘墨玉’来。”
不过片刻,侍从便恭敬地奉上一个精致的小瓷瓶。
景泽接过,从中倒出一枚近乎透明的薄软物体,置于指尖。随即,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向自己的双眼靠近——
沈渝州愕然地看着他的动作。
只见那薄片覆上景泽深邃的紫瞳,片刻后再移开时,那双原本尊贵神秘、令人不敢直视的紫色眼眸,竟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
虽然依旧锐利冰冷,却彻底掩去了那最引人注目的特征,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帝王的疏离感,多了几分……难以形容的、依旧迫人却不再那么惊世骇俗的俊美。
沈渝州看着眼前眸色漆黑却依旧俊美得令人屏息的男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莫名悸动的心口上,试图压下那不合时宜的狂跳。
这人……生得这般好看,仿佛天上谪仙落凡尘,可行事作风怎能如此……蛮不讲理?
“走吧。”
景泽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同你一起去。”
沈渝州彻底愣在原地。
他……他要跟自己一起去码头做工?
沈渝州几乎是被景泽半“押”着走出了行馆。
一路上,他试图用沉默抗议,但身边那人存在感实在太强,即便掩去了紫瞳,那通身的冷冽气度和过于出色的容貌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不知不觉,两人竟走到了千叶的绣坊附近。
远远便看见千叶正在店门口张罗着挂出新到的布料,一抬眼瞧见沈渝州,立刻笑着招手:“阿渝!今天怎么来得……哎呀!”
她的目光落到沈渝州身旁的景泽身上,顿时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活计都忘了,忍不住惊叹道:“这位是……?阿渝,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位……一位……”
她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只觉得这公子哥儿俊得简直不像凡人,虽然穿着看似简单,但那通身的气派却掩不住,“……生得可真俊!是哪家的公子呀?”
沈渝州被问得一噎。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除了知道对方是“陛下”之外,竟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介绍这个强行跟来、身份尊贵却又无比麻烦的男人。
沈渝州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景泽,却见对方也正垂眸看着他,漆黑的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光,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沈渝州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硬着头皮,含糊地应道:“……是,是新认识的朋友。”
沈渝州顿了顿,实在无法凭空编出一个名字,只得略显尴尬地补充了一句“……姓景。”
千叶恍然,笑着打量景泽:“原来是景公子!真是好相貌!快请进店里坐坐?”
她热情地招呼着,显然对这位“阿渝的新朋友”十分好奇。
景泽闻言,目光从沈渝州那略显窘迫的脸上移开。
对着千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态度算不上热络,却也维持了基本的礼节。
只是那周身挥之不去的疏离感让千叶的笑容稍稍收敛了些,心里嘀咕这公子哥儿气场可真够冷的。
沈渝州看着景泽这副仿佛真的只是他一个普通“朋友”的模样,再想到他之前那些威胁的话语,只觉得无比荒谬,心跳又有些不争气地加速起来。
千叶的绣坊内空间不大,陈列着各色布料丝线。
景泽在一张看起来最干净、视线也最好的竹椅上坐下。
沈渝州被景泽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他试图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帮千叶清点新到的几匹绸缎,但指尖却有些不听使唤。
店内一时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千叶偶尔与外面街坊打招呼的寒暄。
就在沈渝州几乎要忍不住回头让他别再看时,那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点不满的意味:
“你不知道朕叫什么?”
沈渝州点数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没有回头,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景泽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用那平淡却霸道的语气说道:“记好了。朕的名字是景泽。”
景……泽……
是这个名字!
在他重伤初醒,面对采药老翁关切询问“叫什么”时,在一片空白的茫然与剧痛中,唯一一个不受控制、自然而然浮现在他唇边,被他喃喃念出的名字!
竟然是……竟然是眼前这个霸道、强势的帝王?!
怎么会……怎么可能?!
巨大的冲击让沈渝州一时失去了所有反应,。
只是怔怔地看着景泽,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那些莫名的熟悉感,那些不受控制的心悸,那双让他灵魂都为之颤动的眼睛……
景泽将他所有的震惊与失态尽收眼底,漆黑的眸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痛楚的波澜。
景泽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渝州面前,两人距离极近。
“现在,”景泽的声音并不太高涨,却又仿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沈渝州猛地后退一步,后背几乎撞上冰冷的货架。
他呼吸急促,额角传来的剧痛和脑海中混乱翻腾的模糊影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我……”沈渝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颤。
伴随着沉重的窒息感和胸口撕裂般的闷痛。
那双紫色的、盛满绝望的眼睛再次清晰地闪过眼前,与此刻面前这双深邃的黑眸剧烈地交织、碰撞!
是他!真的是他!
那个名字,那双眼睛,这份刻入骨髓的悸动和痛楚……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可为什么?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这些令人恐慌的碎片?!
剧烈的头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脸色苍白如纸,额际渗出细密的冷汗。
景泽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眼底那丝期待瞬间被汹涌的心疼和焦灼所取代。
景泽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强装的冷静出现了裂痕:“沈渝州!”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悄悄观察的千叶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放下手中的布料走了过来,担忧地看着沈渝州:“阿渝?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旧伤又犯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沈渝州的额头,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位“景公子”瞬间变得冰冷骇人的目光。
景泽的手臂更快一步,几乎是强硬地将沈渝州揽向自己,隔开了千叶的手。
他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扫了千叶一眼,那目光中的警告和压迫感让千叶瞬间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旧伤未愈,需要静养。”
景泽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日不便再叨扰。”
说完,他不再看千叶,扶着几乎脱力的沈渝州,转身便朝店外走去。
沈渝州意识模糊,头痛欲裂,只能依靠着身边人强有力的支撑,被动地跟着移动。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身体的不适几乎将他淹没。
景泽将他带离绣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现在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他低沉的声音在沈渝州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似乎压抑着极大的痛楚,“但你一定要想起来”
在行馆别院又静养了几日,沈渝州的头痛和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景泽并未再逼他,只是每日都会来看他,有时带着御医诊脉,有时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处理政务,那存在感却强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日午后,沈渝州觉得屋内气闷,便信步走到院中透口气。
不远处的小校场上,一队禁军士兵正在操练,剑光闪烁,呼喝声声,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凛然的杀气与力量感。
沈渝州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
很奇怪,明明他应该对这类场面感到陌生甚至畏惧,毕竟他现在的身份只是个寻常百姓。
可看着那寒光熠熠的剑锋,听着那熟悉的操练口令,他心中涌起的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甚至隐隐有一丝血液沸腾的悸动。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曾经无数次握过什么,身体甚至残留着某种肌肉记忆。
他就这样看得出神,连景泽何时来到他身边都未曾察觉。
“想起什么了?”景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低沉,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冰冷。
沈渝州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好像……有些熟悉。”
景泽的目光掠过他无意识微动的手指,他静默片刻:
“既然如此,跟朕回皇城吧。”
沈渝州愕然转头看他。
景泽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那里有最好的太医,有能让你更快恢复的环境。而且……”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本就是该在那里的人。”
回皇城?
沈渝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个他毫无记忆、却显然与他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权利中心?
跟着这个他既感到熟悉又无比陌生的帝王回去?
“我……”沈渝州下意识地想拒绝,那地方听起来就令人窒息。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景泽淡淡道:“你不是想找回记忆吗?留在江南,你永远只能是个‘阿渝’。跟朕回去,或许你就会想起来。”
他上前一步,逼近沈渝州,紫眸深邃,仿佛要将他吸进去:“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不想知道,你为什么独独只记得朕的名字?”
沈渝州看着他,看着那双仿佛蕴藏着所有答案的紫色眼眸,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景泽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张力。
良久,沈渝州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