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渝州被带入杭州行馆一处清净的院落。
挣扎和旧伤最终耗尽了他的气力,在被人半扶半架着送入内室时,他意识已然模糊,陷入昏沉。
侍从悄无声息地退下,将空间留给紧随其后的帝王。
景泽站在榻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渝州苍白的脸上。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沈渝州垂落的手上——那枚扳指,正静静戴在他的指间。
景泽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认得它。
他缓缓俯身,轻轻托起沈渝州的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玄铁,细微的颤抖难以抑制。他极轻地将扳指褪下,举到烛光下。
内壁上,那个他亲手刻下的、小小的“渝”字,清晰无比地映入眼帘。
刹那间,所有强装的冷静和自持土崩瓦解。
巨大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剧震狠狠撞向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攥紧扳指,冰冷的金属深深嵌入掌心。
沈渝州还戴着它……
就在景泽情绪剧烈起伏之时,榻上的沈渝州似乎即将转醒。
景泽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扳指收回袖中,
深吸一口气,瞬间将所有外泄的情绪重新压回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面上恢复成一片冰冷的平静,只有过于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一丝痕迹。
沈渝州缓缓睁开眼,额角依旧传来阵阵钝痛,视线最初有些模糊。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额角,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奢华却压抑的环境。
而床榻边,正站着一个男人。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冰冷至极,尤其是那双正凝视着他的紫色眼眸,深邃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吸进去,里面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巷子里那个被称为“陛下”的男人!
昏迷前的记忆瞬间回笼——巷战、包围、那个冰冷命令“带走”的声音……
沈渝州沉静地看着他:“陛下特地请我来,若无事,不如早点放我回去。”
景泽在床榻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姿态看似慵懒,目光却如实质般锁着他:“你急什么?”
他话音微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视线扫过被搁在一旁桌上的那匹紫色衣料,语气听不出情绪,“怎么,家中有要等的人?”
沈渝州撑着手臂坐直了些,牵扯到旧伤让他眉头微蹙,语气却更冷硬了几分:“这似乎与陛下没有关系吧?”
让他没想到的是,方才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难以捉摸弧度的帝王,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你放肆。”
三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景泽缓缓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榻上的沈渝州。
“朕是天子,”他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敢这么跟朕说话?”
景泽微微倾身,逼近沈渝州,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刮过他的皮肤:“就算你孑然一身,无九族可诛……朕若要屠尽这杭州城内与你相关之人,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你说,与朕有没有关系?”
沈渝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愤怒的情绪刚要涌起,却猛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沈渝州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空空如也。
他猛地抬头:“你……”
他声音绷紧,“你拿了我的扳指。”
景泽闻言,非但没有否认,反而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枚扳指,指尖轻轻摩挲着内壁那个看不见的“渝”字。
景泽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沈渝州,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的?”
他轻轻重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嘲讽,“这枚扳指,是朕当年亲手所制,赠予此生挚爱之物。”
他向前一步,烛光在他深邃的紫瞳中跳跃,语气轻得近乎危险:“你告诉我……你是吗?”
沈渝州的心跳因那“挚爱”二字莫名漏跳了一拍,一股强烈的、源自本能的熟悉感和酸楚席卷而来。
但他死死压住了这莫名的情绪,只是用更加冰冷的眼神回视着景泽,伸出手,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还给我。”
景泽并未因他冰冷的拒绝而动怒,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扳指重新收回袖中:“想要?可以。回答朕几个问题。”
沈渝州收回手,下颌线绷紧:“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景泽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今日……你是在哪家铺子买的这衣料来着?西街那家?你说,朕若是现在派人去将那店砸了,那店主人……她会不会哭?这样,你是不是就有这个‘义务’了?”
沈渝州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景泽:“???!”
他怎知道!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眼前这个帝王的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莫测、更……不择手段。
僵持片刻,沈渝州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你问。”
景泽再次悠然坐下,仿佛刚才那番威胁并非出自他口。
他目光落在沈渝州脸上,第一个问题简单直接:“叫什么?”
见对方眼神微怔,似乎没立刻明白这问题的用意,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听不出情绪,“名字。”
沈渝州本能地想回答“不知道”,他确实不记得。
但他怕这个答案会被视为挑衅和愚弄,反而连累他人。
沈渝州沉默片刻,低声说出了那个基于扳指而得来的、被周围人呼唤了两年的称呼:“……阿渝。”
景泽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但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追问道:“是因为这扳戒?”
沈渝州抿紧唇,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他名字唯一的来源。
景泽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渝州脸上,那声“阿渝”在他心口反复碾过,带来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景泽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出下一个问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记得自己为何会在这江南之地?两年前,又身在何处?”
沈渝州蹙紧了眉,额角的钝痛似乎因这试图回忆的动作而加剧。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语气带着真实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我不记得了。醒来时便在崖底附近,是采药的爷孙救了我。之前的事……一片空白。”
“崖底……”景泽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渝州额角那处已经变得浅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初撞击狠厉的旧疤,“那这伤,也是那时留下的?”
沈渝州顺着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碰了碰额角的疤痕,随即像是被烫到般迅速移开手指,语气生硬:“或许吧。陛下问这些做什么?这与您有关吗?”
景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渝州,看着他眼中纯粹的陌生和因被逼迫而产生的抵触,看着他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因失忆而褪去了所有鲜活情绪的脸。
良久,他才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苍凉和偏执。
“有关吗?”他重复着沈渝州的话,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衣摆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度,“很快你就会知道。”
他没有再看沈渝州,转身朝外走去,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在你想起朕是谁之前,就留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喂,答应我的东西呢?板戒”
景泽的脚步在门槛处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夜风拂动他玄色的衣摆,衬得他背影愈发孤峭冷硬。
“扳戒?”
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等你何时不再用这种质问的语气,何时……真正明白它该属于谁,朕自然会考虑还给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有丝毫停留,身影彻底融入门外廊下的阴影之中。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渝州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堵着一股难以宣泄的郁气。
额角的旧伤因情绪波动而突突作痛,更深处,却有一股莫名的、因那帝王的话语而掀起的惊悸与酸涩,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让他心烦意乱。
他到底忘了什么?那个看起来冰冷又偏执的皇帝,和他又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想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瞳,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揪紧?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渝州几乎一夜未眠,额角的钝痛和满腹的疑虑纠缠着他。
天刚亮,他便再也躺不住,猛地从榻上起身,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他快步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
然而,门外并非空无一人。
景泽正站在门口,似乎刚抬手欲推门而入。
景泽今日未着昨日那身威仪十足的玄色龙袍,只穿了一身略显简单的墨色常服,少了几分迫人的帝王之气,却依旧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手中端着一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几样清淡却精致的早点。
门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两人皆是一怔,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景泽的目光落在沈渝州带着明显倦意和警惕的脸上,又扫过他因急切而未来得及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襟,紫瞳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沈渝州没料到一开门就撞上正主,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和离开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
沈渝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景泽仿佛没有看到他后退的动作,视线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醒了?看来恢复得不错,都有力气急着出门了。”
他的目光扫过沈渝州下意识握紧的拳,并未追问他想去哪里,只是将手中的托盘向前稍稍递了递。
“先把早膳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