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内的羊角灯芯将尽未尽,在帐布上投下摇曳的暗影。傅恒深陷高热梦魇,眉心紧蹙,伤口渗出淡红色的血水。他右手紧攥着腰间的香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梦见自己站在金銮殿上,身着朝服向皇帝呈递奏折。皇帝接过奏折的瞬间,龙案上突然浮现出慕雪儿苍白的脸——她被压在奏折之下,嘴角渗血,发间那支茉莉银簪寸寸断裂。
傅恒“陛下开恩!”
梦中的傅恒跪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金砖上。可抬头时,列祖列宗的牌位化作利剑悬在头顶。他们手持家法,厉声呵斥:“不肖子孙!为了个宫女...”
他正要辩驳,却见眼前已是御花园,慕雪儿站在梅树下对他微笑,手中捧着新绣的手帕。他刚要上前,无数道朱批从天空坠落,化作锁链将她拖入深渊。
慕雪儿(如懿传)“傅恒大人...”
她绝望的呼唤被鲜血淹没。
突然,青铜烛台倾倒,蜡泪在地砖上蜿蜒成"忠孝节义"四个扭曲的大字。
傅恒看见母亲站在富察家祠堂,素白的衣裙染着刺目鲜血。那是一个冬夜,母亲为保护当时身怀六甲、仍是先帝妃嫔的太后,挡下了刺客的刀剑。
“恒儿要替娘亲...”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小手,轻轻按在太后隆起的腹部,“保护好这个孩子...”
而十二岁的傅恒跪在祖宗牌位前,背后的鞭伤火辣辣地疼——只因他在先帝考校时,答得比皇子们出彩。
“傅恒...”父亲的声音从牌位后传来,“记住你的身份。”
场景又突然转换到儿时的书房。六岁的他跪在青砖地上,戒尺一次次落在掌心。“《孝经》抄不完不许用膳!”父亲的声音冰冷刺骨。小傅恒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富察家的嫡子,连哭都要讲究体统。
慕雪儿(如懿传)“傅恒大人...”
一声轻唤突然穿透梦境。他看见慕雪儿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姜茶。她蹲下身,用帕子轻轻包住他血肉模糊的小手:
慕雪儿(如懿传)“疼就哭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傅恒猛地惊醒,冷汗浸透重衫。帐外风雪呼啸,他颤抖着摸出枕下珍藏的那方帕子——半月前他染了风寒,慕雪儿偷偷塞给他的。帕角绣着歪歪扭扭的茉莉,旁边还画了个笑脸。
傅恒强撑着坐起,伤口崩裂的血染红了素白中衣。他展开舆图,突然发现图角有处墨渍——是那日慕雪儿不小心打翻茶盏留下的。
指尖抚过那处痕迹,他想起她慌乱擦拭的样子:
慕雪儿(如懿传)“奴婢该死...”
傅恒“无妨。”
当时他是这么答的,
傅恒“这图...本就要换了。”
谎话。那张舆图他珍藏至今。
傅恒攥着帕子剧烈咳嗽,鲜血从指缝渗出。亲卫慌忙端来汤药,却见他挣扎着坐起:
傅恒“取...我的私印来...”
傅恒写完密信,蜡封盖下时,他想起慕雪儿的话:
慕雪儿(如懿传)“大人总把别人护在身后,可谁来护着您呢?”
晨光穿透帐布,照在案头那枝干枯的茉莉上——是她偷偷插在他箭囊里的。
傅恒“来人。”
傅恒的声音惊飞帐外寒鸦,
傅恒“把这封信...送去慈宁宫。”
他第一次动用母亲临终给的暗线。 原来破例的感觉,像是冰雪消融。
太后手中的迦南香突然折断,香灰落在《金刚经》"无我相"三个字上。老嬷嬷正要收拾,却见太后猛地站起,腕间佛珠串线崩断,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娘娘?”
“哀家梦见...”太后声音发颤,“恒儿在雪地里走丢了...”她踉跄着走向妆奁最底层的螺钿匣子,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那是傅恒母亲临终前所书:
"姐姐:此去无憾,唯忧恒儿。那孩子性子太刚,望姐姐看顾。若他日恒儿遇险,请姐姐……"
太后指尖轻抚信末的花纹,想起十多年前——
五岁的傅恒跪在灵堂,小手捧着母亲留下的兵法书。太后将他搂在怀中,孩子却仰着脸问:“姑母,娘亲是不是变成大将军了?”
那夜她对着挚友的灵位发誓:定要让这个孩子平安富贵,一世荣华。
皇帝突然从梦中惊醒,额间冷汗涔涔。他梦见十四岁那年,傅恒为他挡下刺客的箭,血溅在《论语》"君子不器"那一页。
弘历“李玉,”
他哑声问,
弘历“西北的折子...到了吗?”
“陛下..”李玉小心翼翼道,“傅恒大人上了请增设伤兵营的折子...”
大太监捧来的奏折上,傅恒的字迹依旧挺拔如松,唯有"臣虽万死"的"死"字,墨色格外深重——像是笔尖在此停留太久。
皇帝冷笑:
弘历“他还是那么爱当好人...”
可拇指却不自觉地摩挲过那个字,直到朱砂晕开一片绯红。
他永远记得那个雪夜,傅恒发着高烧却坚持陪他堆雪人。先帝看见后,竟破天荒地摸了摸傅恒的头——那是他从未得到过的赞许。
皇帝盯着西北战报,突然将茶盏砸得粉碎。
茶水将墨迹晕开,皇帝又想起十岁那年,傅恒为他挡下太傅的戒尺,强忍着痛说"臣不疼"。
弘历“李玉,”
皇帝突然问,
弘历“你说傅恒...可曾后悔过?”
殿外风雪呜咽,仿佛在回应这个无人能答的问题。